勢多橋下的敵人
這隻生物只有一段軼事,見於《太平記》第十五卷。它位於敘述三井寺之戰及該寺之鐘的段落中,而這段落也一併帶出了俵藤太的故事。故事並非從這隻生物講起,而是從一個男子與一座橋講起。文中說,承平年間,有一人名叫俵藤太秀鄉。一日,這位秀鄉獨自一人渡過勢多橋,發現一條大蛇橫臥橋上。文中說,尋常男子見此情景早已昏厥。秀鄉卻毫不遲疑,用力踏過蛇背,渡橋而過,頭也不回地繼續前行,那條蛇也並未動彈。
隨後,一個古怪的小個子男人出現在他面前,開口說道。
我此橋の下に住事已に二千余年也。貴賎往来の人を量り見るに、今御辺程に剛なる人を未見ず。我に年来地を争ふ敵有て、動ば彼が為に被悩。可然は御辺我敵を討てたび候へ
「我住在這座橋下,已有兩千餘年了。往來此地的人,無論貴賤,我都看在眼裡,卻從未見過像你這般剛毅之人。多年來,我有一個與我爭奪此地的敵人,動輒受他所苦。若可以的話,請你替我殺了我的敵人。」 — 《太平記》卷第十五;白話語譯:本站
這是這隻生物首次出現,卻不是一段描述。年來地を爭ふ敵,是與說話者爭奪此地多年的敵人。文中沒有說是哪一片土地,也沒有說爭端如何而起,更沒有給那敵人任何形貌或名字。說話者本人也沒有留下名字。直到敵人被殺之後,文中才稱他為龍神。這段軼事從未明說橋上的男子與那條蛇是同一個存在。它把這一連結留給讀者自己去建立:那男子住在橋下,而他正是在秀鄉踏過蛇背之後,才讚美秀鄉的剛毅。
秀鄉不問緣由,一口答應。他跟隨那男子折返勢多,兩人一同沉入湖底,穿水而行,來到一道門與一座宮殿前。那男子在那裡換上朝服,將秀鄉迎為賓客。二人宴飲數個時辰。夜深之後,宅邸陷入騷動,因為敵人可能來襲的時刻已經到了。
燃於自己雙手的松明
秀鄉隨身帶著自己一生從未離手的五人張弓,箭卻只有三支。他等待著敵人。
夜半過る程に雨風一通り過て、電火の激する事隙なし。暫有て比良の高峯の方より、焼松二三千がほど二行に燃て、中に嶋の如なる物、此龍宮城を指てぞ近付ける。事の体を能々見に、二行にとぼせる焼松は皆己が左右の手にともしたりと見へたり
「過了半夜,一陣風雨掠過之後,閃電接連不斷。過了一會兒,從比良山高峰的方向,約有兩三千支松明分成兩行燃燒而來,中間夾著一個如島嶼一般的東西,正朝著這座龍宮城逼近。仔細看去,那兩行燃燒的松明,似乎全都燃在牠自己的左右雙手之中。」 — 《太平記》卷第十五;白話語譯:本站
牠來的時候是夜半過る程に,過了半夜,在一陣驟雨過後的閃電之中。文中先把牠寫成一片光:焼松,松明,兩三千支,分成兩行燃燒。兩行之間,是嶋の如なる物,一個如島嶼一般的東西,正朝著秀鄉所等候的龍宮城前進。牠是從比良の高峯,比良山高峰的方向而來。文中只寫方より,從那個方向,並沒有說這隻生物就住在那裡。
唯有靠近細看,才能解釋那些光。二行にとぼせる焼松,那兩行燃燒的松明,全都燃在牠自己的手中,左右の手,牠的左手與右手。文中寫的是手。牠沒有數出手的數目,也完全沒有提到腳、眼睛、顏色或長短。文中呈現的只有光與體積:兩道火焰,以及一個在其間移動、如島嶼一般的東西。到了這裡,文中仍然沒有一個詞可以說明這隻生物究竟是什麼。
射向眉間的三箭
秀鄉一眼便認出了牠,文中將整場戰鬥寫在同一段之中。
あはれ是は百足蜈蚣の化たるよと心得て、矢比近く成ければ、件の五人張に十五束三伏忘るゝ許引しぼりて、眉間の真中をぞ射たりける。其手答鉄を射る様に聞へて、筈を返してぞ不立ける。秀郷一の矢を射損て、不安思ひければ、二の矢を番て、一分も不違態前の矢所をぞ射たりける。此矢も又前の如くに躍り返て、是も身に不立けり。秀郷二つの矢をば皆射損じつ、憑所は矢一筋也。如何せんと思けるが、屹と案じ出したる事有て、此度射んとしける矢さきに、唾を吐懸て、又同矢所をぞ射たりける。此矢に毒を塗たる故にや依けん、又同矢坪を三度迄射たる故にや依けん、此矢眉間のたゞ中を徹りて喉の下迄羽ぶくら責てぞ立たりける。二三千見へつる焼松も、光忽に消て、島の如に有つる物、倒るゝ音大地を響かせり。立寄て是を見るに、果して百足の蜈蚣也
「啊,他明白了,這是化形而來的百足蜈蚣,待牠靠近到弓箭可及之處,他便將那張五人張弓拉滿到十五束三伏,用力之大幾乎忘了一切,射向牠眉間的正中央。箭矢應聲而響,彷彿射在鐵上一般,彈了回來,並未刺入。秀鄉第一箭落空,心中不安,於是搭上第二支箭,分毫不差地射向先前那箭所中的地方。這支箭也如前一支一樣彈了回來,同樣沒有刺入牠的身體。秀鄉兩箭皆已落空,可以依靠的只剩一支箭。他正想著該如何是好,忽然心生一計,在即將射出的箭尖上吐了口唾沫,再次射向同一個地方。也許是因為這支箭上塗了毒,也許是因為同一處已被射中三次,這支箭穿透了眉間正中,直入喉嚨下方,箭羽都幾乎沒入其中。原先可見的兩三千支松明,頓時光滅,那如島嶼一般的東西,隨著一聲震動大地的巨響倒下。上前查看,果然是一隻百足蜈蚣。」 — 《太平記》卷第十五;白話語譯:本站
文中最先給出的,是秀鄉的判斷:百足蜈蚣の化たる,是化了形的百足蜈蚣。他把那座島與那些松明,解讀為百足蜈蚣所化的形貌,而這一段文字的結局也證明了他是對的。
他只瞄準一個地方,眉間の真中,眉間正中央,而三次都射中了那裡。第一箭擊中時鉄を射る様に,彷彿射在鐵上一般,彈了回來。第二箭射中同一處,也同樣彈了回來。只剩一箭時,他在箭尖吐了口唾沫,唾を吐懸て,再度射向同一個地方。文中就此給出兩個理由,卻不做取捨。其一是毒を塗たる故にや,箭上塗了毒;其二是三度迄射たる故にや,同一處已被射中三次。文中既沒有說那口唾沫是毒,也沒有說它不是。無論如何,第三箭穿透了眉間正中,直入喉嚨下方。
牠的死,是以光的熄滅來敘述的。松明頓時光滅,光忽に消て。那些松明本在這隻生物自己的手中,也隨著牠一同熄滅。接著島の如に有つる物,那個原本如島嶼一般的東西倒下,其聲響震動大地。到了此刻,靠近細看,文中才終於給了這隻生物一個平實的詞:果して百足の蜈蚣也,牠確實是一隻百足蜈蚣,正如秀鄉所判斷的那樣。
龍神的贈禮
敵人已死,文中終於說出橋下男子的名字。竜神は是を悦て,龍神對此十分歡喜,多方款待秀鄉,並贈予他五樣東西。分別是太刀一振,一把太刀;巻絹一,一卷絲絹;鎧一領,一副鎧甲;頚結たる俵一,一個在頸部繫紮的米俵;以及赤銅の撞鐘一口,一口赤銅打造的寺鐘。龍神還告訴秀鄉,他的許多後代將會成為將領。
其中兩樣贈禮,超出了這段故事本身。秀鄉回到京城後,那卷絲絹無論裁去多少都不會用盡,那個米俵無論取出多少也不會空掉,於是他的倉庫漸漸堆滿了財寶。文中說,他也因此被稱為俵藤太,這名字正是取自米俵的俵字。那口鐘則把這段故事,繫回了它周圍的正史之中,因為敘述這段故事的章節,正是關於三井寺之戰與該寺之鐘的章節。這隻生物再無其他事蹟,正史只給了牠這一夜,再無其他篇章。
後世之名與三上山
《太平記》從未稱這隻生物為大百足。文中用來稱呼牠的詞是百足蜈蚣與百足の蜈蚣,兩者都只是單純的百足之意。在此之前,牠是嶋の如なる物,一個如島嶼一般的東西,而在龍神的請求之中,牠只是我敵,我的敵人。大百足,這個稱呼,是後世的通行名稱。本圖鑑為這一條目採用此名,正如兩面宿儺一條,對一個正史另有稱呼的人物,同樣採用了後世的名字。
正史也沒有給這隻生物任何住處。牠只是從比良山高峰的方向而來,文中僅止於此,再無他言。三上山並未出現在《太平記》之中。在支持本條目的典籍之中,只有 Yei Theodora Ozaki 一九〇八年的英語改寫本〈My Lord Bag of Rice〉,在龍王對英雄的回答中,把這隻生物安置在了三上山。
「龍王回答道,牠的家在三上山,但牠每夜都會在固定的時刻,前來湖中的宮殿」 — 《Japanese Fairy Tales》〈My Lord Bag of Rice〉,Yei Theodora Ozaki 英語改寫
Ozaki 在序言中說,她的故事譯自 Sadanami Sanjin 的近代語版本,並非逐字直譯。她的故事並非《太平記》的譯文,而且除了那座山之外,還有更多地方與正史不同。她稱英雄為藤原秀鄉,這個名字正史並未使用;在正史中,他是俵藤太秀鄉,此後便單稱秀鄉。她筆下的蜈蚣,每夜都在固定時刻來到宮殿,而正史只說敵人過於頻繁地擾害龍神。她筆下的蜈蚣,眼中還有火球,百足之上還帶著光,這兩點正史都沒有給予。
《太平記》本身所給予的,簡短而完整。它給出一個方向,兩行持在自己雙手中的松明,一具如島嶼一般的身軀,一片如鐵一般的眉間,以及一場由塗過唾沫的第三箭所帶來的死亡。它沒有給這隻生物自己的名字,沒有給牠住處,也沒有給牠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