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石中而生,而小说特意让这场诞生成为一桩没有父母、因而也没有任何谱系可归的事件:
內育仙胞,一日迸裂,產一石卵,似圓毬樣大。因見風,化作一個石猴,五官俱備,四肢皆全。便就學爬學走,拜了四方。目運兩道金光,射沖斗府。
石中孕育著一枚仙胎,有一天迸裂开来,产下一颗石卵,大小如球。石卵见了风,化成一只石猴,五官齐备,四肢俱全。牠当即学会爬、学会走,向四方拜了拜。两眼射出两道金光,直冲斗府。 — 《西游记》第一回;白话语译:本站
最后一句瞄准了整部小说。斗府是天庭的星官衙署;这个生物做的第一件事——还是不由自主做的——就是在档案系统里拉响了警报。从睁眼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名册的麻烦。
接著他学会七十二变与十万八千里的筋斗云,又从东海龙王那里讹来一根曾用以测量洪水深浅的铁棒,然后对一个官僚化的天庭犯下了完美的罪行。被阴司勾魂使者拖下地府时,他不求饶——他索来生死簿,找到写著自己与猴子猴孙名字的那一页,一笔划去。他并没有战胜死亡。他修改了记录。
天庭的回应同样是官僚式的:用一份差事把他收编。他被召上天,封为弼马温,起初还挺得意,直到有人替他说明这在品秩表上的位置:
玉帝輕賢,封我做個甚麼『弼馬溫』。
玉皇大帝轻慢贤才,封我做个什么「弼马温」! — 《西游记》第四回;白话语译:本站
他接下来的举动,是中国文学里最锋利的一则笑话,因为他并不否定这套体制,而是在体制之内往上加码。一位妖王替他出主意换个更好的头衔,猴王当场就采纳了:
就做個齊天大聖,有何不可?」猴王聞說,歡喜不勝,連道幾個「好!好!好!」教四健將:「就替我快置個旌旗,旗上寫『齊天大聖』四大字,立竿張掛。自此以後,只稱我為齊天大聖,不許再稱大王。
「干脆做个齐天大圣,有什么不可以?」猴王一听,喜不自胜,连声说了几个「好!好!好!」,吩咐四健将:「快替我做一面旌旗,旗上写『齐天大圣』四个大字,竖起竿子挂出去。从今往后,只准称我齐天大圣,不许再叫大王。」 — 《西游记》第四回;白话语译:本站
他靠订做一面旗子替自己升了官。而天庭——这一笔才是这场讽刺真正的刀锋——最终竟追认了这个头衔,因为一个已授职衔的人,总比一个在外的反贼好管。他们给了他官位却不给差事,接著又派他去看管西王母的蟠桃园,这无异于把火柴交到纵火犯手上。他吃了蟠桃,喝了老君的金丹仙酒,砸了那场没请他的盛会。他回到花果山,还顺带弄清了天上的时间与旁人的时间是什么关系:「在天一日,即在下方一年也。」
没有哪一位神明制得住他。只有佛祖能,而且靠的是一个尺度上的把戏:悟空一个筋斗翻到宇宙尽头,在他以为是世界边缘的柱子上签了名,却发现自己自始至终都站在佛祖掌心里。五行山下五百年之后,他获释去护送唐三藏西行取经,而这部小说用一百回的篇幅,把宇宙间最难管束的存在,变成了某种近似弟子的东西。
他至今仍是中国神话中最受喜爱的角色,理由并不隐晦。在一座以文官体系运作的天庭里,他是那个修改了自己档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