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礼 — 两条比礼,挡下父亲的陷阱
须势理毘卖是须佐之男之女,《古事记》让她登场的那一刻,正是大国主神逃离自己八十位兄弟、来到根之坚州国之时:两人一见面便互相看见了对方,于是在双方父亲都还不知情的情况下结为夫妻。张伯伦从未把她的名字译作「须势理毘卖」——他的英译只称她「前进的公主」(the Forward-Princess),那是一个称号,而不是译音,也是整部译本从头到尾给她的唯一名字。
须佐之男并不承认这桩婚事。他让新女婿睡进一屋子的蛇里,第二天夜里又把他送进一屋子的蜈蚣与胡蜂里。可是不论哪一晚,在房门打开之前,须势理毘卖早已出手。
於是其妻須勢理毗賣命,以虵比礼〈二字以音〉授其夫云:「其虵將咋,以此比礼,三擧打撥。」故如教者,虵自靜,故平寢出之。亦來日夜者,入呉公与蜂室,且授呉公蜂之比礼教如先。故平出之
「于是他的妻子须势理毘卖,给了丈夫一条蛇比礼,说道:『蛇要咬你的时候,把这比礼挥动三次,就能把牠们赶开。』照她教的做了之后,蛇便安静下来,他睡了一场安稳觉才出来。到了第二天夜里,〔须佐之男〕又把他放进蜈蚣与胡蜂的屋子,可是她又给了他一条蜈蚣胡蜂比礼,照先前一样教他,于是他也安然出来了。」 — 《古事记》第二十三段,B·H·张伯伦 英译(1882)
她授——递给——丈夫比礼,还亲口把话说明白,不让他自己去猜:挥动三次比礼,蛇便退去;再挥三次,蜈蚣与胡蜂也退去。《古事记》两个夜晚几乎用同一套话来记述她的行动——同样的礼物,同样的叮嘱,同样的结果——这正是全书在说:大国主神能闯过岳父的陷阱,靠的是她,不是他自己的本事。
嫡妻 — 在父亲的怒吼里被称为嫡妻
两人还得躲过须佐之男本人这一关。他一发觉事情经过,便追着逃走的两人直到自己国境边上的坡道,而他在那里对着两人背影所喊出的话,正是《古事记》把女儿的地位用文字定下来、而不再留给读者去推想的那一刻。
其我之女須世理毗賣,為嫡妻
「……并将我的女儿须势理毘卖立为你的嫡妻……」 — 《古事记》第二十三段,B·H·张伯伦 英译(1882)
这一句只是一道更长命令中的片段:须佐之男在同一口气里,还命令女婿追杀八十位兄弟直到他们伏在坡脚,领受大国主神之名,并把宫殿的柱子深深沉入他即将接掌的国土磐石之中。但这一切都改变不了这个片段本身所做的事——正是须佐之男自己盛怒中的声音,把他方才还想杀掉的那位神的女儿,立为嫡妻。
这一句还把她的名字写作须世理毗卖,用的是世字;而三句之前,同一页在上引的段落里写的却是须势理毗卖,用的是势字。《古事记》连在同一段短短的插曲里,都不曾把她的名字写法统一。而本图鉴自己所用的须势理毘卖,其实与这两种写法都不完全相同——它遵循的,只是整个语料库早已确立下来的形式。
嫉妬 — 她的嫉妬,以及随之而来的盟誓
多年之后,一桩新的风波触及了这段婚姻:大国主神再度出外求婚,这回对象是高志国的沼河比卖,而《古事记》下一段的开头,便直接点明了这件事给他妻子带来了什么。
又其神之適后須勢理毗賣命,甚為嫉妬
「这位神明的嫡后须势理毘卖,因此大为嫉妬。」 — 《古事记》第二十五段,B·H·张伯伦 英译(1882)
嫉妬——《古事记》先断言她的心情,然后才写她做了什么,这与比礼那一幕正好相反:在那里,她先出手,文字却从未提过她的感受。她带着这份心情所做的,是演出一场终究没有真正发生的离去。大国主神备好马鞍,仿佛要去追那另一位女子;须势理毘卖没有发脾气,而是以一首正式的歌回应,他也以歌相答,这一番对唱,最后以她为他斟上盟誓的大御酒杯、把两人重新系回夫妻作结。在这一条目所引的三段之中,她是须佐之男宫廷里,在全书中获得最持久发声的一位——先是救丈夫性命的叮嘱,接着是为她定名的怒吼,然后是一场说得坦然、也解得坦然的嫉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