嫦娥故事現存最早的版本只有十幾個字,而且主角根本不是她。《淮南子》當時正在論證「借來的東西總有用盡的一天」,順手拿她作例:
譬若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姮娥竊以奔月,悵然有喪,無以續之。
就好比后羿向西王母求得不死之藥,姮娥卻把它偷走,飛奔到月亮上去。后羿悵然若失,再也無從補得。 — 《淮南子·覽冥訓》;白話語譯:本站
這句話裡有兩處極易被略過。其一是她的名字:姮娥。她之所以後來變成「嫦娥」,是因為「姮」字觸犯了漢文帝的御名,必須避諱。其二是:這究竟是誰的故事。句中的悲傷屬於后羿——「悵然有喪」,若有所失而無從再得——而嫦娥出場,只是作為「他的藥出了什麼事」。漢代最著名的一場飛升,最初竟是被當作另一個人的損失記錄下來的。
三個世紀之後,天文學家張衡重述此事,並添上兩處細節,把整則故事的溫度徹底改變了:
羿請無死之藥於西王母,姮娥竊之以奔月。將往,枚筮之於有黃,有黃占之曰:「吉。翩翩歸妹,獨將西行,逢天晦芒,毋驚毋恐,後其大昌。」姮娥遂託身于月,是爲蟾蠩。
后羿向西王母求得不死之藥,姮娥將它偷走,奔向月亮。臨行之前,她請有黃為她卜筮;有黃占畢說道:「吉。翩翩然如歸妹之卦,獨自西行;將遇上天色晦暗昏茫,不必驚慌,不必恐懼,此後必大為昌盛。」於是姮娥將身軀託付給月亮,化成了蟾蜍。 — 張衡《靈憲》;白話語譯:本站
她事先卜了一卦。這就不是一時衝動,也不全然是趁機竊取——她問過該不該去,得到吉兆,然後明知前方有「天晦芒」仍舊去了。占辭甚至點出了卦名:歸妹,在《易經》中正是女子離家他適之象。
再看她落地之後:「是爲蟾蠩」——她變成了蟾蜍。不是月宮裡的美麗女神,而是漢人在月面陰影中看見的那個蹲踞形體;它出現在漢代帛畫與銅鏡上,遠早於任何人在月亮裡畫出一位美人。玉兔搗藥、桂樹、廣寒清冷的宮闕、那份憐惜——全都是後來層層附加上去的,把一場懲罰軟化成流放,再把流放軟化成愛情。
至於她為什麼要這麼做,故事留白,而傳統從未替它收尾:有的版本說她是竊賊,有的說她是為了不讓上門行竊的徒弟得手,有的則說她只是好奇。這問題不必有答案。中秋之夜,闔家分食月餅、仰頭望月時所記得的,並不是判決,而是那段距離。她得到了整個神系都在追逐的那樣東西,代價是失去她認識的每一個人——而在最古老的說法裡,代價還包括她的形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