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古是第一個不屬於混沌的存在——而他來得很晚。甲骨文裡沒有他,周代典籍裡沒有他,漢代諸子也沒有他。他出現於公元三世紀,見於徐整一部早已亡佚的《三五曆紀》;此書之所以尚存片段,全靠唐宋類書的徵引。而所徵引的,是一整套創世論,統共不過九十來字:
天地渾沌如雞子,盤古生其中,萬八千歲。天地開闢,陽清為天,陰濁為地,盤古在其中,一日九變,神於天,聖於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盤古日長一丈。
天地渾然一片,形如雞卵,盤古生於其中,歷一萬八千年。天地既分:清陽者上升為天,濁陰者下沉為地。盤古居其中間,一日九變,在天為神,在地為聖。此後天每日增高一丈,地每日加厚一丈,盤古也每日長高一丈。 — 徐整《三五曆紀》,見《太平御覽》卷二;白話語譯:本站
請留意他「沒有做」的事。他不曾號令天地分開,不曾起意,也不曾出言。他只是生長——而這生長本身就是分離:天之所以高,是因為底下站了一個人,一萬八千年一直在長高。此處的創世不是一樁作為,而是一種生理。
隨後,這場勞作要了他的命——關鍵正在這裡:他並未統治自己所造之物,而是化身為它。這段化身之說,保存在一部論元氣的道書裡,收於十一世紀的《雲笈七籤》。
首生盤古,垂死化身,氣成風雲,聲為雷霆,左眼為日,右眼為月,四肢五體為四極五岳,血液為江河,筋脈為地里,肌肉為田土,發髭為星辰,皮毛為草木,齒骨為金石,精髓為珠玉,汗流為雨澤。身之諸蟲,因風所感,化為黎甿。
最先生出的是盤古,臨死之際化為萬物:氣息化作風雲,聲音化作雷霆,左眼化作太陽,右眼化作月亮;四肢五體化作四極與五嶽,血液化作江河,筋脈化作地脈紋理,肌肉化作田土,鬚髮化作星辰,皮毛化作草木,齒骨化作金石,精髓化作珠玉,流汗化作雨露。而爬在他身上的那些蟲豸,為風所感,化成了黎民百姓。 — 《元氣論》,見《雲笈七籤》卷五十六;白話語譯:本站
最後一句才是真正的刺痛。在一套此後將花上數千年、把眾神編派成品秩官位的神話體系裡,人類竟以屍身上蟲豸的身分登場——「黎甿」,那些黑髮的尋常百姓,由寄生之蟲被一陣風吹凝而成。
《五運歷年記》另有一說,根本推翻了上述故事的形狀。那裡的盤古龍首蛇身,而天地所回應的是他的呼吸起居,而非他的遺骸:「噓為風雨,吹為雷電,開目為晝,閉目為夜」——他呼氣便是風雨,吹氣便是雷電,睜眼便是白晝,闔眼便是黑夜。這不是一具被開採成山川的屍體,而是一個活著的、宇宙賴以運轉的身軀。
傳統從未在兩說之間作出取捨,而這本身就是證據:盤古是後來才被拼湊出來的,用的是手邊一切現成的材料,為的是回答一個更古老的典籍根本不曾提出的問題。中國神系裡,沒有任何權柄承襲自盤古。他將自己完全耗盡在創造之中,其後而起的天界官僚體制,只能由旁的手從無到有地建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