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媧人首蛇身。而她進入文獻的方式，不是一則故事，而是一個問題。《天問》是戰國時代的一首長詩，通篇只是向宇宙拋出一連串無人作答的謎題；屈原在其中用一行寫下了她：
登立為帝孰道尚之女媧有體孰制匠之
是誰登位而為帝，又是誰推崇了他的道？女媧既然也有形體，那麼，又是誰摶製、匠造了她？ — 《楚辭·天問》；白話語譯：本站
原詩不加標點，也不給答案，而這恰恰透露了一件確切的事：早在公元前三世紀，人人都已曉得女媧摶造形體；真正引人入勝的難題，是「她的形體又是誰造的」。她是那個無法交代自身來歷的造物者。
至於她造了什麼，二世紀的《風俗通義》把它當作坊間俗說記錄下來——而這則記載裡藏著一根刺：
俗說天地開闢，未有人民，女媧摶黃土作人，劇務，力不暇供，乃引繩于縆泥中于舉以爲人。故富貴者黃土人也，貧賤凡庸者縆人也。
俗世相傳：天地初開之時，尚無人類，女媧便摶黃土造人。工程浩大，她的氣力供應不上，於是拉起一條繩子，投入泥中攪動，再提起來甩落成人。所以富貴之人，是黃土捏成的；貧賤凡庸之輩，則是繩子甩出來的。 — 應劭《風俗通義》，見《太平御覽》卷七十八；白話語譯：本站
這是一則明目張膽替社會秩序背書的創世神話：你生在哪個階級，不過是製造上的瑕疵，是造物者累了的後果。而它同樣具有代表性的地方在於——作者以「俗說」二字開頭，與這說法保持了距離。
她的另一份差事是修補，而《淮南子》為此給了她最壯闊的一段文字。共工爭帝失敗，一怒之下撞向不周山，撞斷了擎天的柱子：
往古之時，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火爁炎而不滅，水浩洋而不息，猛獸食顓民，鷙鳥攫老弱，於是女媧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鼇足以立四極。
遠古之時，四方的天柱崩壞，九州裂開；天無法完全覆蓋，地無法周全承載。烈火燃燒而不熄，洪水泛濫而不止。猛獸吞食百姓，凶禽攫走老弱。於是女媧熔煉五色之石以修補蒼天，砍下巨鼇的四足，重新立起四方的天柱。 — 《淮南子·覽冥訓》；白話語譯：本站
文章接著說：她殺黑龍以救濟冀州，堆積蘆灰以止住洪水。「蒼天補，四極正」——蒼天補好了，四極重新擺正了。
值得留意的是她「不是」什麼。女媧從未登基，從未獲授官署，也從未被奉為天界的君主。她是修補者——在宇宙被別人的野心毀壞之後才登場的那個人，用熔化的石頭和鼇足把它重新撐住。按這故事自身的邏輯，那些五色石至今仍在頭頂上。我們所擁有的這片天，是補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