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穿青衣的人
《山海經》大荒北經那一卷,幾乎把頁面上的每一樣東西都用兩種起頭裡的一種帶出來。鳥身的禺彊、九首的九鳳,都是「有神」;夸父是「有人」。她拿到的是後一種,接著只有一句關於穿什麼的話。
有人衣青衣,名曰黄帝女魃
「有一個人穿著青衣,名叫黃帝的女兒魃。」 — 《山海經·大荒北經》;白話語譯:本站
衣青衣——她穿一件「青」色的衣服。青 是同時涵蓋藍與綠的古典色名,經文從不逼它選一邊。北方諸卷放在相柳蛇身上的也是這個字(蛇身而青),本條目也不把它收窄。而這是經文對她身體所說的唯一一件事。沒有身高,沒有面貌,沒有頭髮:一個穿著衣服的人,站在北方。
這一句剩下的部分,同時是一段世系和一個名字。黃帝女魃——黃帝的女兒魃。下面要引的另外兩種文獻,都直接把末尾這兩個字「女魃」當成她的名字用,本條目跟著它們,因為單一個「魃」字後來滑成了指涉致旱之物的普通名詞,不再是某個特定的人。再往下幾句的戰爭記載又給了她一個稱呼:天女。黃帝的女兒,天上的女子——經文給的就是這些,本百科把她歸為女神也就是憑這些。後世的傳統不是這樣待她的,這一點本條目留到最後一節去說,而不是悄悄選定一邊。
雨停了
她唯一的作為在別人的戰爭裡,就在本百科已經為應龍引過的那一句中。
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應龍攻之冀州之野。應龍畜水。蚩尤請風伯雨師,縱大風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殺蚩尤。魃不得復上,所居不雨
「蚩尤造出兵器攻打黃帝,黃帝於是命應龍到冀州之野去攻他。應龍蓄住了水。蚩尤請來風伯與雨師,放出大風大雨。黃帝於是降下天女魃,雨停了,接著便殺了蚩尤。魃再也不能回到天上,她所住的地方不下雨。」 — 《山海經·大荒北經》;白話語譯:本站
她在裡面不是戰士,她是反過來的天氣。龍的堤被一場暴雨頂了回來,於是 黃帝乃下天女曰魃——帝於是降下天女魃。這裡的「下」是及物的,她是它的受詞,位置和管住龍的那個「令」完全一樣。她落地之後做了什麼,經文一個字也沒有寫。它花在那上面的只有兩個字:雨止,雨停了。接著 遂殺蚩尤,於是殺了蚩尤,戰爭就結束了。
再後面那一句只屬於她,而且就是她的全部後來。魃不得復上,所居不雨——她再也上不去,她住的地方不下雨。八個字,寫成一條關於天氣的事實,而不是一道判在她身上的處分。沒有任何一種文獻說她失手、抗命或做過了頭。她辦成了差她去辦的事,而旱不是對什麼的懲罰:那就是她本身,被留在戰爭把她放下的地方。
《竹書紀年》用一行話講同一場戰爭,而且是唯一一種把她放進主動句裡的文獻。
應龍攻蚩尤戰虎豹熊羆四獸之力以女魃止淫雨
「應龍攻蚩尤,憑虎、豹、熊、羆四獸之力作戰,並用女魃止住了過量的雨。」 — 《竹書紀年》卷上;白話語譯:本站
以女魃止淫雨——用女魃止住淫雨。在本條目背後的全部材料裡,這是把她的用處說得最直接的一句,而它用的仍舊是「以」:一個主語屬於別人的句子裡的工具。保留意見得跟著一起帶上。這是《竹書紀年》的今本,帶著題為梁沈約所作的注的那個系統,它與二七九年出土的那部竹簡寫本之間的關係,自清代以來一直有爭議。它是真實傳世的文獻,不是近人偽造,但作為證人比《山海經》弱,本條目只憑它引一句。
赤水之北
大荒北經並沒有在戰爭結束的地方停下。下一句就是她自己的故事,而故事的開頭是有人去報告她。
叔均言之帝,後置之赤水之北。叔均乃為田祖。魃時亡之,所欲逐之者,令曰:「神北行!」先除水道,决通溝瀆
「叔均把這件事稟告了帝,此後就把她安置在赤水之北。叔均於是成了田祖。魃時常從那裡逃出來;想要驅逐她的人就下令說:『神,往北走!』——事先要疏通水道,掘開溝瀆。」 — 《山海經·大荒北經》;白話語譯:本站
叔均言之帝——叔均把這件事說給帝聽。她自己的故事,開頭是一份關於她的報告,而她是那份報告的受詞;此後她也一直沒有真正坐到主語的位置上。後置之赤水之北,此後把她安置在赤水之北:「置」根本沒有寫出施事者。一般的讀法從上文最後一位有權柄的人身上取,本條目把這場流放記在黃帝名下而不是記在告發者名下,就是這個緣故——但經文確實把那隻手略掉了,這一點值得說出來。
接下來的兩句在同一口氣裡分派了相反的下場。叔均乃為田祖——叔均於是成了田祖,耕地的神。報告旱情的人得到田地;旱本身得到一條河的另一邊。然後是 魃時亡之:她時常從那裡逃出來。這是本條目裡唯一一個由她自己發動的動詞,而它的意思是逃。
回應這場逃亡的不是禱告。所欲逐之者,令曰:「神北行!」——想驅逐她的人下令說,神,往北走。四個字,而他們用在她身上的稱呼是「神」,和這一卷給眾神的那個敬稱一樣,卻用在一紙逐客令上。而且這道令只是一半:先除水道,决通溝瀆,先把水道疏通,把溝和瀆掘開。對付旱女的儀式是排水工程,要在有人開口之前先做完。
溺於神潢
在一篇漢代寫都城的賦裡,她又出現了一次,出現在一個完全不欠《山海經》什麼的傳統裡,身分是獵物。
囚耕父於清泠,溺女魃於神潢
「把耕父囚在清泠,把女魃溺在神潢。」 — 張衡《東京賦》,見《昭明文選》;白話語譯:本站
卒於一三九年的張衡,把《東京賦》寫成漢代都城一年之內的樣子,而這一聯屬於其中關於大儺的那一段——歲末的大驅除。這一段是一場圍獵:一列隊伍把一個個有名有姓的鬼物追下來,一句處置一個,各在各的地方了結。耕父被囚,她被溺。她在那裡的名字就是光禿禿的「女魃」,沒有父親,也沒有衣服。
「溺」與其說是殺,不如說是一道程序,因為大儺年年都回來,她也就年年被重新溺一次。故事會結束,儀式會重複。而語域已經完全變了:帝所降下的那位天女,如今成了國家每年冬天要從曆法裡清掉的東西之一,和這一年累積下來的別的雜物擺在一起。
注家們走得比張衡更遠,本條目一句也不引,因為那些都不在經書裡。清代編者圍著她那一句聚攏起來的那一串文獻,描述的是一個赤身裸體、二三尺高、禿頭、眼睛長在頭頂上的東西,行走快得像風,所到之國赤旱千里。那是一個鬼物,也是「魃」這個字後來獨自承擔的意思。而它並不是經文裡的那個形象——經文給了她一個父親、一件青衣、一件奉命完成的事,以及一條把她攔在對岸的河。本條目保留經文的說法,讓後世的說法並排擺在它旁邊,不加調和,按寫下來的先後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