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于九山的臣子
《山海經》海外北經那一卷,沒有把他當成神來介紹,也沒有把他當成人來介紹。同一頁上的鄰居都有各自的起頭——有神、有國、有人——而他得到的是一個職位。共工之臣,共工手下的臣子;曰相柳氏,名叫相柳氏,帶著《列子》加在共工自己名字上的那個「氏」。這條記載此後說到他的,不是食量,就是傷害。
共工之臣曰相柳氏,九首,以食于九山。相柳之所抵,厥為澤谿。禹殺相柳,其血腥,不可以樹五穀種。禹厥之,三仞三沮,乃以為眾帝之臺
「共工有一位臣子叫相柳氏,長著九個頭,靠這九個頭吃遍九座山。相柳頂撞過的地方,都變成沼澤和溝谷。禹殺了相柳,他的血又腥又臭,那裡再也種不了五穀。禹把那塊地挖開,填了三次,塌了三次,於是就在那裡築成了眾帝之臺。」 — 《山海經·海外北經》;白話語譯:本站
九個頭,九座山。這條記載把兩個「九」並排放著,卻從不說它們怎麼分配;而「以食于九山」是全篇裡唯一一件他為自己做的事:吃。另一個動詞是「抵」,頂撞、撞上去。相柳之所抵,厥為澤谿——他頂過的地方就變成沼澤和溝谷。那不是尋常意義上的洪水,也不是一件兵器。那是一具重到讓地面塌陷的身體,而且被記成一種習性,不是一次事件。
接著是禹,以及四個全屬善後的句子。血腥,五穀種不下去。禹把地挖開。三仞三沮——填了三次,塌了三次。最後立在那裡的不是田,而是一座臺,眾帝之臺,由眾帝在種不了地的土上築起來。他在自己的記載寫到一半時就被殺了,剩下的部分講的是那片地。
九首人面
再往下十幾個字,在照例交代哪一國在哪一國之東以後,這一卷又繞回來描寫他,用的還是它寫北方一切事物時那種平鋪直敘的清單口吻。
相柳者,九首人面,蛇身而青。不敢北射,畏共工之臺
「說到相柳:九個頭,都是人的臉,蛇的身子,顏色是青的。人們不敢朝北射箭,因為怕共工之臺。」 — 《山海經·海外北經》;白話語譯:本站
九首人面給了他臉,然後就停住。句子裡沒有軀幹,也沒有手臂,本百科也不替他添上:有依據的是蛇的身子、上面的人臉,中間什麼也沒有。蛇身而青又只用一個顏色字概括整隻動物,而「青」是那個把藍和綠一起蓋住、不作區分的古典詞。同一卷再往東一點,用同一個字寫夸父之國右手所握的那條蛇。這裡沒有任何線索把它收窄,所以本條目也就讓它跟原文一樣寬。
最後一句才是奇怪的,因為它根本不是在講他。不敢北射,畏共工之臺——人們不敢朝北射,是怕共工的臺。這段對一個已死之臣的描寫,結尾點的卻是他主人的建築;紙面上的敬畏屬於那座臺,不屬於那九個頭。連他自己的記載都讓他停在下屬的位置上。
同一件事,另一個名字
在大荒北經那一卷裡,整件事又發生了一次,次序一樣,結局一樣——只有名字不同。
共工臣名曰相繇,九首蛇身,自環,食于九土。其所歍所尼,即為源澤,不辛乃苦,百獸莫能處。禹湮洪水,殺相繇,其血腥臭,不可生榖;其地多水,不可居也。禹湮之,三仞三沮,乃以為池,羣帝因是以為臺
「共工有一位臣子名叫相繇,九個頭長在蛇身上,身子盤繞成一圈,吃遍九塊土地。他吐過、停過的地方,就變成泉和沼澤;那水不辛辣,卻是苦的,百獸都住不下去。禹堵住洪水,殺了相繇;他的血又腥又臭,長不出穀物;那塊地水太多,也沒法住人。禹去填它,填了三次,塌了三次,於是就把它做成了一個池子,眾帝也因此在那裡築了臺。」 — 《山海經·大荒北經》;白話語譯:本站
兩卷誰也沒有提到誰。它們只是一步一步走在一起:共工的臣子,蛇身上的九個頭,用「九」來數的吃法,他待過之處毀掉的水,禹殺了他,長不出穀物的血,塌了三次的地,最後一座臺。差別很小,也很真實。九土對九山。自環——盤繞成一圈——是海外北經從來沒說過的,也是所有記載裡最容易畫出來的一項。其所歍所尼,他吐過、停過的地方,對應那個乾脆的「所抵」。而且這裡的水被描寫了,不只是被造出來:不辛乃苦,百獸莫能處,不辛辣而是苦的,百獸都住不下去。
殺法的寫法也不一樣。海外北經只有四個字,禹殺相柳。大荒北經把堵水和殺他寫成一口氣:禹湮洪水,殺相繇。兩卷都沒有點出兵器,也都沒有給禹一個會還手的對手。
那片地記住的事
兩卷都收在同樣的四個字上,然後只差一個詞。三仞三沮:填了三次,塌了三次。海外北經把最後築成的東西叫眾帝之臺;大荒北經先把它做成池,乃以為池,然後才是臺,羣帝因是以為臺——眾帝因為這件事在那裡築臺。無論哪一卷,這段故事的收尾句講的都是營建,而且兩卷都沒說那是為他立的紀念。那只是地再也撐不住別的東西時,人們會蓋上去的東西。
兩則記載不肯給他的,幾乎是這裡的角色通常都有的一切。沒有父母,也沒有子女:《山海經》別處給共工的那份譜系,點的是術器和后土的名字,沒有點他的。沒有國,沒有山,沒有祭祀。連一場打鬥也沒有,因為「禹殺相柳」裡沒有對打。他有的是後果——九座山被吃空,他躺過的地方成了澤,水變苦,血讓田再也收不回來——以及兩卷書,在寫下這件事的時候,沒能就他的名字取得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