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尤比杀死他的那位帝王更古老,而他登场的方式,不是一则故事里的反派,而是一段论证中的成因。《尚书》是中国最古老的经典;它论刑罚的一章,开篇便交代恶行从何而来:
蚩尤惟始作亂,延及于平民,罔不寇賊,鴟義,奸宄,奪攘,矯虔。
依古时的训诰:蚩尤是第一个制造祸乱的人,祸乱蔓延到平民之中,于是人人沦为劫掠与杀戮之徒,行事如鸱枭一般凶狠却自以为是,成了奸宄之辈,强夺窃取,欺诈横暴。 — 《尚书·吕刑》;白话语译:本站
顺著这一章的逻辑读下去,就明白他为何要紧。正因为蚩尤造出了乱,刑罚才不得不被发明出来;再往下几行,五种肉刑就被一一列出。法是他的下游产物。他不只是名册的敌人——他是名册之所以存在的理由。
《史记》给出了那场战役,却抽干了其中的神异:「蚩尤作乱,不用帝命」,接著便是征师诸侯、战于涿鹿之野。司马迁记录它的笔法,与记录一次汉代的征讨并无二致,而这份平淡正是关键。他略去的材料,在别处喧嚣得很:八十一位兽身、铜头、铁额、食沙石的兄弟;金属兵器的发明;浓到能让两军在其中彼此走失的大雾,最终只能靠一辆在混沌中仍能守住方位的指南车破解。
《山海经》对同一场战争,保存了一份古怪得多的记录——其中黄帝并没有亲手杀人:
應龍已殺蚩尤,又殺夸父,乃去南方處之,故南方多雨。
应龙杀了蚩尤之后,又杀了夸父,于是离去,住到南方,所以南方多雨。 — 《山海经·大荒北经》;白话语译:本站
一则关于地域降雨的成因说明,挂在一条再也飞不回天上的战龙的疲惫之上。同一场战事,《史记》归档为天命的移转,这里却是一份气象报告。
他的身后之事更为离奇。一个为了替黄帝的天命作注脚而被引入的角色,后来竟被历代帝王当作战神来祭祀——汉朝的开国者出征前便向他献祭,也就是说,国家向「叛乱」的化身献祭,以求镇压叛乱。而在今日,苗族与中国南方的部分族群奉他为祖先:在那种叙述里,他们正是涿鹿战败一方的后裔。同一则故事,既充当秩序的凭证,又充当那些被强加秩序者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