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鸠山上的八十八个字
《北山经》是一份踏查记录,不是故事书。它一路向北,从一座山峰走到下一座,用的是固定的格式——再往前多少里,有一座叫做什么的山,山上长着什么,住着什么,哪条河从那里发源,又流向何处——同一章里这样重复了八十七次,从不为了叙事而停下来。她的整个存在,不过是这条行程里的一站。
又北二百里,曰發鳩之山,其上多柘木。有鳥焉,其狀如烏,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衛,其鳴自詨。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東海,溺而不返,故為精衛,常銜西山之木石,以堙于東海
「再往北二百里,有一座山叫发鸠山,山顶上长着很多柘木。那里有一种鸟,形状像乌鸦,头上有花纹,喙是白的,脚是红的,名叫精卫,牠的叫声喊着自己的名字。牠是炎帝的小女儿,名叫女娃。女娃到东海去游玩,溺水身亡,没有回来,于是变成了精卫,时常口衔西山的树枝与石子,用来填塞东海。」 — 《山海经·北山经》;白话语译:本站
八十八个字,这个形象的全部就在里面。这段描写对这部书来说异常精确,它通常给一头兽多按上四条腿就继续往下走了。其状如乌——形状像乌鸦。不是凤凰,也不是任何装饰性的鸟;乌鸦大小,乌鸦的轮廓,北方天空里最寻常的那种黑鸟。文首给了牠的头一种花纹或斑驳,却没有指名颜色,喙与脚则各只给了一个字:白,赤。这就是牠身体的全部,后世每一幅把她画得色彩鲜艳、尾羽修长的图像,都是在跟这段文字唱反调。
接着是 其鸣自詨,牠的叫声喊出自己的名字。这是这一章用在好几种鸟身上的一种格式,而它在这里做的是一件具体的事:这只鸟叫精卫,是因为「精卫」正是牠发出的声音。她的名字不是谁授予她的称号,而是一份音的记录。
转折落在 是 这个字上——「她是」——它把一则田野记录变成了一篇讣闻。这座山上的鸟,曾经是一个女孩,而《北山经》用十一个字讲述她的死,没有场景,也没有见证: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游 是古典里指游荡、漂流、游泳的一个宽泛动词;文本没有说她是在玩耍还是在旅行,也没有说她被救起、被哀悼,或被安葬。它只说,她没有回来。
她没有回来,取而代之做的事占据了最后一句,而这句话用的是踏查记录描写本地生物时的那种现在式。常衔西山之木石——她时常口衔着西山的木头和石头。衔 这个字很精确:横着叼在嘴里,就像鸟叼着筑巢的材料那样。以堙于东海,为的是拿它填塞东海。常,时常,是这句话里承重的那个字。这句话讲的不是她曾经做过一次的事,而是此刻仍在那上头发生着的事。
那根细枝,与辽阔的沧海
在这份踏查记录把她归档在一座山底下四百年之后,陶渊明通读了同一部书,并由此写出一组诗。第十首以她开篇,而且不加任何引介地开篇,因为到了那时,已经不需要引介了。八十八个字的田野记录,早已成了一句成语,只消两句诗就足以唤起它。
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
「精卫口衔着一根细小的树枝,打算用它填满那片辽阔的沧海。」 — 陶渊明《读山海经》其十;白话语译:本站
这一联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出自那部古籍,却几乎没有一样保持着原来的大小。《北山经》给她的是 木石,木头和石头,这份重量她扛得起,只因为一则踏查条目不会停下来把它具体画出来。陶渊明写的是 微木,而 微 是细微、几乎不存在意义上的小——一根细枝。他把石头拿掉了。而在诗句的另一端,他做的是相反的事。古籍的目标是 东海,东海,一片在已测绘世界边缘、有名有姓的水域;陶渊明的目标是 沧海,沧 是深水那种冷冽的青绿色。海不再是行程里的又一个地点,而变成了单纯的海本身。她所衔的与她所填的之间的距离,被撑开到十一个字所能撑开的极限。
动词也在移动。《北山经》用的是 堙,堵塞、埋没;陶渊明用的是 填,填满,这正是后来的复述所安定下来的那个字。真正的变化在于 将以——即将要、为了、凭借此。古籍里的 常 记录的是一种习性,是一个观察者若碰巧哪天去看,就会看见她在做的事。将以 则赋予她一个计划。踏查记录记下她做什么;这首诗则是头一个见证,说出她是认真的。
这首诗没有停留在她身上:下一联转向了刑天,陶渊明把这两者并排放在一起,当作同一类的存在。这样的并置出自陶渊明,此后的传统把它从他那里接了过去,一直保留下来。
另外四个名字,和一个誓言
梁代任昉编纂的《述异记》把这个故事又讲了一遍,用了一百一十二个字,而不是八十八个;多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那部古籍不会说的话。宋代的类书编者把它收进《太平御览》讲鸟类的那一卷,放在一节以她的名字为标题的段落里,它便留存在了那里。
昔炎帝女溺死東海中,化為精衛。其鳴自呼。每銜西山木石,以填東海,怨溺死故也。海畔俗說:精衛無雄,耦海燕而生,生雌狀如精衛,生雄狀如海燕。今東海畔精衛誓水處猶存,溺死此川,誓不飲其水。一名誓鳥,一名怨禽,又名志鳥,俗名為帝女雀
「从前炎帝的女儿在东海中溺死,化成了精卫。牠的叫声呼喊着自己。牠每次都口衔西山的木头和石头,用来填塞东海,原因是怨恨自己溺死。海边的人俗话说:精卫没有雄鸟,牠与海燕交配而生育,生下的雌鸟形状像精卫,生下的雄鸟形状像海燕。如今东海边上精卫立誓不饮水的地方还在,她就在这条河里溺死,发誓不喝这条河的水。她的一个名字叫誓鸟,一个叫怨禽,又叫志鸟,俗名叫作帝女雀。」 — 任昉《述异记》,见《太平御览》卷九百二十五;白话语译:本站
这段文字做的第一件事,是回答《北山经》拒绝提出的那个问题。那部古籍陈述了溺水就转向下一座山,从未给她之后所做的事一个理由。《述异记》用五个字给出了一个——怨溺死故也,因为怨恨自己溺死——整个形象因此倾斜了。怨 是抱持着的怨恨,不是耗尽的怒气,是一个不会了结的委屈所用的字。这段文字里的其余一切,都是从这个字里长出来的,包括她的两个名字。
细微之处也在底下悄悄挪动了。其鸣自呼 站在古籍原本写着 其鸣自詨 的位置上:关于她叫声的同一个说法,换成了普通的「呼喊」动词,而不是古籍里那个更罕见的字。每衔 取代了 常衔,「每次」取代了「时常」。以填东海 用的是陶渊明的那个 填 字。没有人在精确地引用谁,而这正是一则踏查记录在被辗转复述了五百年之后会有的样子。
接着这段文字做了一件古籍从不做的事:它去实地看了看。海畔俗说——海边的人俗话这么说。接下来的是民间博物志,不是神话。精卫没有雄鸟,精卫无雄;她找 海燕 为配偶,所生的后代依性别而分:女儿生出来是精卫的样子,儿子生出来是海燕的样子。这是人们对一种他们相信如今就在海边的鸟所说的话,它让她成了一个物种,而不是一缕幽魂。同一片海边有一处地方,精卫誓水处,她曾在那里对水发誓,文本坚持说它 犹存,至今仍在——那是能带你亲自去看的人才会用的、平平常常的现在式。
誓言本身,是她整段记载里最狠的一句。溺死此川,誓不饮其水:她在这条河里溺死,发誓不喝这条河的水。填海是一种针对海的行为。拒绝饮水则是另一回事——她宁可永远背着这份渴,也不肯从杀死自己的东西里喝下哪怕一口。结尾一句里的四个名字,干脆利落地分属这两股冲动。誓 是誓言,志 是不移的意志;怨 是怨恨。只有最后一个名字,帝女雀,也就是文本标为 俗名、人们实际在用的那个,越过了这桩行为,看到了那个女孩本身:它对海只字不提,只称她是谁的女儿。
三份记载,两个帝号
三份记载都在她身后安放了一位天帝,三者之间用了两个名字、三种说法。《北山经》说 是炎帝之少女:她是 炎帝 的小女儿,紧接着又给了她自己的名字,名曰女娃。《述异记》开篇是 昔炎帝女,从前炎帝的女儿,保留了父亲的名字,却把 少 和女孩自己的名字都省略了。而就在同一页《太平御览》上紧挨着它的地方,编者放了一句出自《博物志》的话,把这个故事第三次讲了一遍——形似乌鸦的鸟,有花纹的头,白喙,红脚,在东边的水里溺水——而这一句写的是 昔赤帝之女,赤帝的女儿。
这部类书把三者都归档在同一个标题之下,就是她自己的名字,可见编纂那一页的人,把它们都当成了关于同一只鸟的记载。炎帝与赤帝是不是同一个人,这部类书没有说,这个条目也不打算替它下结论。可以说的是这三句话的共同点:一个在任何事发生之前就已经是谁的女儿的女孩,以及一位记录无法用同一个方式称呼两次的天帝。
三份记载都没有提到神农。后世传统把炎帝与神农合为一人,「炎帝神农氏」被当作一个名字;一旦这样的合并被视为理所当然,这个溺水的女孩就成了那位神农——尝遍中国所有草木、查明它们会如何作用的那位神农——的女儿,这凑成了一个工整的配对,却不是她任何一份典据所主张的。本图鉴的神农条目说明了为什么这种合并撑不起这个重量:《史记》在同一段落里把两个名字当作两造来用,而明确的等同属于八世纪司马贞的补述,不属于《史记》本文。因此,这里记下的父亲,就是这些记载所记下的那一位,炎帝,至于是否等同于神农,就留在典据把它留下的地方。
这么一来,她周围的家庭就空了下来。少女 把她排进了古籍从未列举过的一群女儿之中;三份文献里没有一份提到母亲、姊妹或兄弟,杀死她的那十一个字,也没有提到任何一个可能会想念她的人。她是一位被典据以两种方式称呼的父亲的女儿,家庭的其余部分,只存在于语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