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接鲧未竟之功
祝融自己的条目说明了这场危机的起头:洪水滔天,鲧未经允许便窃取天帝的息壤来堵塞洪水,天帝于是命祝融在羽郊把他杀了。禹从鲧的遗体中出生,天帝随即命禹去完成他父亲没能做完的工作。这道命令并没有沿用旧法。鲧想用堵的办法把水拦住;接下来要说的,正是禹亲口叙述自己如何反其道而行。
四载
在《尚书》「益稷」篇里,禹亲口向舜与大臣皋陶禀报治水之事。读来不像是关于他的神话,倒像是一份完工公共工程的官方报告,出自他本人之口:
洪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昏墊。予乘四載,隨山刊木,暨益奏庶鮮食。予決九川,距四海,濬畎澮距川;暨稷播,奏庶艱食鮮食。懋遷有無,化居。烝民乃粒,萬邦作乂
白话:洪水滔天,浩浩荡荡地包围了山陵、漫过了丘陵,百姓因而困顿陷溺。我乘坐四种交通工具,沿着山势砍伐树木开路,并与益一起,教导民众猎取鲜肉为食。我又疏通九州的河道,引它们流向四海,并挖深田间沟渠,让水流进河川;同时与稷一起,教导民众耕种,让大家有辛勤所得的粮食可以佐食。我又勉励大家互通有无、调剂各地的积存。于是百姓才有谷物可吃,天下万邦才开始步入安定太平。 — 《尚书·益稷》;英译:詹姆斯·理雅各
这段文字只提到他的「四载」,却始终没说那是什么;两百年后的《史记》把它们解作车、船、橇、樏,各配一种地形,但那是司马迁的说法,不是禹自己的叙述。禹自己所述的,是劳力,而非器具:沿山坡砍伐树木,疏通九条河道,挖深沟渠直到接通河川——直到水终于有了去处,才教人在洪水留下的土地上耕作。在这段文字里,秩序是为水挖出的一条路,不是为了挡水筑起的一道墙。
在外八年
两百年后,孟子从旁人的角度重述同一件工程,保留了地理,也加上了一个数字:
禹疏九河,瀹濟漯,而注諸海;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後中國可得而食也。當是時也,禹八年於外,三過其門而不入
白话:禹疏通了九条河道,疏浚济水与漯水,让它们流入大海;又凿开汝水、汉水,排通淮水、泗水,让它们注入长江,天下之人这才得以耕种糊口。就在那段期间,禹在外奔波八年,三次经过自己家门,都没有进去。 — 《孟子·滕文公上》;英译:詹姆斯·理雅各
孟子从未解释禹为何不归家,也没说三次在自家门前露面究竟能证明什么;那份缺席本身就是重点——这是为了让水依令而流、而非任意泛滥,所付出的代价。
夏后的王位
以上两段引文都没有说禹因此得到了什么。这部分的记载出自《史记》:工程完成之后,禹即天子位,南面朝见天下,并将王朝定名为夏。他的儿子启继承王位——不再经过那套曾把尧的王位交给舜、又把舜的王位交给禹的德才选贤制度,而是单纯世袭而得,这是王位传承第一次从父传子,而非圣传圣。开凿河道的部分,是后世每一次讲述都要重复的情节;王位,才是在无人留意水面之时,悄悄改变了形状的那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