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神系之中，沒有哪一位的形象變動得像西王母這樣劇烈；而只要依年代順序讀她的出處，這場變動便清晰可辨。先從起點讀起——《山海經》。這是一部山川與棲居其間之物的目錄，讀來像是一份由見過太多東西的人所提交的勘測報告：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狀如人，豹尾虎齒而善嘯，蓬髮戴勝，是司天之厲及五殘。
再往西三百五十里，有座玉山，那是西王母居住的地方。西王母形狀像人，卻拖著豹的尾巴、生著虎的牙齒，善於長嘯；頭髮蓬亂，戴著勝形的首飾。她主掌上天降下的災厲與五殘之刑。 — 《山海經·西山經》；白話語譯：本站
這不是一位女主人。這是一位長著獸尾的瘟疫之神，在已知世界最西的邊緣、在山上長嘯；而文本記錄她的筆法，與記錄那片地形上其他危險並無二致。她的職掌就是災殃：「司天之厲」——上天要降禍時，由她經手。
到了戰國，她已被援引為截然不同的東西。《莊子》列舉了一連串「得道」者——黃帝、顓頊，乃至日月本身——而把她算在其中：
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廣，莫知其始，莫知其終。
西王母得了道，因而安坐於少廣之山；沒有人知道它從何而始，也沒有人知道它至何而終。 — 《莊子·大宗師》；白話語譯：本站
虎齒不見了，而且無人置評。她成了一位得道者，端坐宮中，無始無終。到了漢代，她已在崑崙擁有玉宮，有東王公作為她的陰陽對偶，有三隻青鳥替她傳遞消息，還有一批帝王級的訪客。
歷經每一次改寫而始終留存的，是那片果園。她的權威並非行政性的——她不批公文，不任官職——而她也不需要，因為她握著天界官僚體系開不出來的那樣東西。《淮南子》要用一句話點明不死之藥的來源時，寫的是「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后羿非得上她那兒去不可。別無他處。
這使她成為這一神系真正的守門人；而瑤池宴上的那份賓客名單，就是中國式天庭最接近「揀選」教義的東西。玉皇大帝能給你官位；西王母決定你死不死。正因如此，整個傳統中最著名的一場叛逆，才會是一隻猴子不請自來、把她的蟠桃園吃了個遍——也正因如此，她最早的那一層形象，那個生著虎齒的西王母，值得始終擺在眼前。那位溫和地分派仙果的王母，是後人對某個原本主掌瘟疫之物的一次改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