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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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 · 英雄

夸父

与太阳赛跑,把黄河与渭水都喝干了,最后渴死在北去的路上——他丢下的那根杖,长成了一片林子。

死于
应龙 — 《大荒北经》;《海外北经》中他则是在半路上渴死
象征
耳上的两条黄蛇、手里握着的两条蛇、被丢下的杖、邓林、被喝干的河与渭

与太阳赛跑

《山海经》在海外北经那一卷里,只给了他一句话。没有铺垫,没有对手,也没有交代他为什么开始跑。

夸父與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飲,飲於河、渭,河、渭不足,北飲大澤。未至,道渴而死。棄其杖,化為鄧林

「夸父与太阳赛跑,一直追进了太阳里。他口渴想喝水,就在河与渭喝;河与渭都不够,便往北去喝大泽的水。还没走到,就在半路上渴死了。他丢下手里的杖,那根杖化成了邓林。」 — 《山海经·海外北经》;白话语译:本站

入日——两个字,也是这一段里最难的地方。他不只是追太阳,他进到太阳里去了。无论那描写的是什么,它发生在口渴之前:也就是说,跑这件事已经结束,照寻常的读法,这场赛跑是赢了的——而故事恰恰就在这个位置调转头来对付他。那两条川是北方最大的两条。河,古汉语就只叫「河」,即黄河;渭是渭水,它西边那条大支流。他把两条都喝干了,还是渴。

接着这一句用一件跑腿的差事杀了他。他不是被击倒,不是被诓骗,不是被追捕,也不是被惩罚。他往北折向一个湖,然后 道渴而死——在半路上渴死,那是一个寻常旅人的死法,离任何配称作战场的地方都很远。最后一句甚至已经不在讲他了:它讲的是他掉落的东西。

是人,不是神

大荒北经把同一场追逐再讲一次,而这一次给了他身体、上溯两代的血统,以及一个杀他的人。

有人珥兩黄蛇,把兩黄蛇,名曰夸父。后土生信,信生夸父。夸父不量力,欲追日景,逮之于禺谷。將飲河而不足也,將走大澤,未至,死于此。應龍已殺蚩尤,又殺夸父

「有一个人,两耳挂着两条黄蛇,两手握着两条黄蛇,名叫夸父。后土生了信,信生了夸父。夸父不衡量自己的力气,想要追赶太阳的光影,在禺谷追上了它。他正要喝河水,却不够喝;正要奔向大泽,还没走到,就死在了那里。应龙已经杀了蚩尤,又杀了夸父。」 — 《山海经·大荒北经》;白话语译:本站

有人——有一个人。这个分别是刻意的,而且这一卷从头守到尾:同一章把 有神 这个起头给了鸟身的禺彊、九首的九凤、虎首的彊良,却把夸父编在人这一边。海外北经记他的国,也只多说一句那里的人长得大。这一个字,就是后世所有图像里那个巨人的全部依据;它同时也是本百科把他归为英雄而不是怪物的理由:四条蛇是佩饰,不是怪物的身体,而无论在这一卷还是在海外北经里,他都没有作过一次乱。

那段谱系只有两个环节,没有故事:后土生信,信生夸父。紧接着判语就下来了——夸父不量力,他没有衡量自己的力气。海外北经留给读者去断的事,编者在这里直接开口说了。而海外北经只让他「入日」却不说在哪里,这一卷则点出了地名:逮之于禺谷,他在禺谷追上了太阳。那是太阳落下去的谷。他是在一天的尽头、在世界的西边追上它的——一个向西跑的人,也只可能在那里追得上。

两种死法,只隔一句

他渴死之后二十个字,有东西把他杀了。

未至,死于此——没走到,就死在那里。这和海外北经给他的死是同一种:同样的死因,同样是没能走到同一个湖。下一句没有停顿也没有转折,就让应龙杀了蚩尤,又杀了夸父。关于一次死亡的两则记载,并排摆在同一段里,而这一章连调停它们的意思都没有。

后面那一句对本百科来说并不陌生。蚩尤的条目已经从这同一章引过它,在那里它还往下接着说南方的雨是怎么来的:那条龙累得再也飞不回天上,便留在南方住下了。从龙那一头读,夸父是一位战龙名单上的第二个名字,紧挨着《尚书》口中第一个作乱的人。往回退三句读,他是一个没水喝了的男人。

这个条目把两者都留着,因为集成里两者都在,而在其间挑一个,不过是把编辑的取舍装扮成事实。最可能的解释是:《山海经》是一部汇编,不是一个作者。关于同一个名字的两则互不相干的记录被抄进了同一段,一则属于涿鹿之战,另一则属于一场与任何战争都无关的追逐。真正值得留意的是传统留下了哪一则。龙那一边留下的是蚩尤;夸父这一边留下的是渴。

那根杖,以及从它长出来的东西

弃其杖,化为邓林。他把杖丢下,杖变成了一片林子——一场没有被赐予任何变形的死,却换来了一句变形。那是他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而它不是碑,不是祠,也不是教训。它是木头。

海外北经隔几行又绕回来,把邓林安放在夸父之国的东边,然后干巴巴地注了一句:那是两棵树。后世的注解把它们变成桃树,桃林的说法从此传了下来;但那个指认出自四世纪的注家,并不见于这里所引的两个页面中的任何一个,所以本百科把它搁在原处,不去搬动。

三则记载在他怎么死、他那片树从何而来这两点上谈不拢,其余的地方却完全一致:一个人去追太阳,追上了或差一点追上,然后喝不到足够的水活过这一趟。本百科另一则中国的太阳故事是后羿的,方向正好相反——射手站定不动,把九个太阳射下天空,世界因此得救。夸父在动,却什么也没救下,而荒经早已用 不量力 三个字下了判词——《列子》重讲这个故事时,把这三个字一字不改地又抄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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