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钩两鲸
他的厅堂立在埃利瓦加尔之东、天的尽头;众神想要的,是那里唯一一件大得能一次为所有人酿酒的东西。索尔与提尔去取那口大锅,而承载这趟差事的诗,却不以他们两位中的任何一位命名,而以锅的主人命名。那首诗给希米尔的第一样东西,先于其他一切,是本事。他打猎晚归,胡子上结着冰;他有船,靠打鱼过活。索尔要求同行时,希米尔叫他自己去找饵——然后,趁索尔还在船尾忙着,他做了这件事。
Dró meir Hymir móðugr hvali einn á öngli upp senn tváa, en aftr í skut Óðni sifjaðr Véurr við vélar vað gerði sér
「勇猛的希米尔只投一次,/便把两头鲸拉上同一只钩;/船尾坐着奥丁的亲族,/维乌尔正精巧地备他自己的一投。」 — 《希米尔之歌》21(贝洛斯印作 22),贝洛斯 英译
海里最大的两头生物,一只钩,一次投掷,出自一个每周都这么做的人之手。坐在船尾的「奥丁的亲族」就是索尔——维乌尔是他在这首诗里的别名——而他还没挂上任何饵。这是整个故事里希米尔唯一赢得毫无争议的一场较量,而诗只用半节、不加任何评论地给了他,当作一个以打鱼为业的人再寻常不过的本事。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是同一个玩笑的变奏,只是玩笑冲着他来:他很擅长这件事,而他的客人接下来要钓的,并不是鱼。
他的牛,他的船
斯诺里在《欺骗吉尔菲》48 里讲同一趟出海,角度不同,结局也不同。他笔下的索尔在傍晚独自来到巨人家,天亮时要求跟去海上。希米尔回答说,他这么小、还是个少年,帮不上什么忙,而且若照自己平常那样待得那么久、走得那么远,他会冻着;接着又叫他自己去弄饵——巨人的家当就是从这里开始为这个故事付帐的。
öxnaflokk nökkurn, er Hymir átti. Hann tók inn mesta uxann, er Himinhrjóðr hét, ok sleit af höfuðit ok fór með til sjávar. Hafði þá Hymir út skotit nökkvanum.
「希米尔所有的一群牛;他取了其中最大的一头,名叫希敏布约特,割下牠的头,带着它往海边去。那时希米尔已经把船推出去了。」 — 斯诺里·斯图鲁松《欺骗吉尔菲》48,A·G·布罗德尔 英译
那天船上的一切都是希米尔的,除了那位客人。牛是他的——古诺尔斯语的页面读作 Himinhrjóðr,布罗德尔却拼成 Himinbrjotr——而挂上钩的那颗头,是不问自取地从他的牛群里取来的。船也是他的,索尔扛着牛头走到水边时,他早已把船推了出去。接着希米尔在船首摇桨,两次说已经走得够远,两次都被载得更远。布罗德尔把他此时的心情译作 sore afraid,十分害怕;但页面上的字是 allókátr,彻头彻尾的不痛快,那是更小、也更准确的一件事。恐惧要更晚才来,斯诺里把那个字留给了后面。
在船舷边发白
索尔钓上来的是耶梦加得。巨蟒咬住牛头,钩子扣进牠的上颚,索尔蹬得太用力,两脚直接穿透船底,于是海水灌进船里,尘世巨蟒贴在舷边,一位神正瞪着牠。希米尔是个靠打鱼吃饭的人,就坐在离这一切几尺远的地方,而他的船刚被客人把底踹穿。
Þá er sagt, at jötunninn Hymir gerðist litverpr, fölnaði ok hræddist, er hann sá orminn ok þat er særinn féll út ok inn of nökkvann. Ok í því bili, er Þórr greip hamarinn ok færði á loft, þá fálmaði jötunninn til agnsaxinu ok hjó vað Þórs á borði, en ormrinn sökkðist í sæinn
「据说那时巨人希米尔脸色发白、转为蜡黄,并且十分害怕,因为他看见了那条巨蟒,也看见海水在船中进进出出。就在索尔抓住锤子高高举起的那一瞬间,巨人摸索着去拿他切鱼的小刀,在船舷边砍断了索尔的钓线,于是巨蟒沉回海里去了。」 — 斯诺里·斯图鲁松《欺骗吉尔菲》48,A·G·布罗德尔 英译
这就是希米尔被记住的那一句,而弄清楚这一句是谁的,很值得。小刀、恐惧与被砍断的线,都是斯诺里的——出自这里的《欺骗吉尔菲》48,别无他处。现存的《希米尔之歌》里根本没有小刀:在那里是索尔用锤子砸巨蟒的头,那生物便沉回海中,而希米尔在那一节里的分内事,只是划船回程时毫无喜色。这个 wiki 里另有几个条目把砍线这一段笼统地当成诗里的情节来概述;但它出自的文本,是散文。
按斯诺里所写的来读,这一刻与其说是怯懦,不如说是算术。Fálmaði 是摸索,是伸向看不见之物的手;那只手摸到的是 agnsax,切分鱼饵的小刀,船上最不英雄的一件器物。他没有攻击索尔,也没有拦下锤子。他只是在海水从侧舷灌进来的时候,在自己的船上割断一根线,于是世上最大的生物落回牠来的地方。这一段里没有一个字说他做错了。
那只杯子,和他再也夸不出口的酒
回到厅堂,诗把同一个模式变成一场赌。开条件的是希米尔自己:凡是打不破他那只酒杯的客人,他都不肯称之为强。索尔把杯子掷向石柱,碎的却是柱子——杯子被完好地送回主人手上。这时家里的女人告诉他,这屋里真正最硬的东西在哪里:在巨人自己的脑袋上。杯子撞上去便粉碎,头骨却毫发无伤。下一节是希米尔亲口说的。
Mörg veit ek mæti mér gengin frá, er ek kálki sé ór knéum hrundit;” karl orð of kvað: “knákat ek segja aftr ævagi, þú ert, ölðr, of heitt
「离我而去的珍宝何等美好,/如今那杯子碎在我的膝上」——巨人这样说道——「往后的日子里,/我再也说不出:『你已酿成,我的麦酒。』」 — 《希米尔之歌》32(贝洛斯印作 33),贝洛斯 英译
他哀悼的不是那口即将失去的大锅,而是一句话。他再也说不出口的,是他向来对自己酿的酒说的那句话;他点名的损失,是一个微小的家常习惯——膝上的杯子、被宣告酿成的酒、按他喜欢的样子运转的一个家。这是两则出处中唯一给他的一句内心之语,而它谈的是体面,不是失败。
大锅跟着他们走了。希米尔把它让给能从他家里搬出去的人;提尔试了两次都挪不动,索尔把它顶上头,环扣在脚跟边叮当作响地走了出去。它最后落脚在埃吉尔那里,此后众神便在秋天于那里喝他们的酒——这后半段由埃吉尔自己的条目来讲。希米尔本人则被刻意留在未决之中。斯诺里的结局是羞辱,不是死亡:索尔一拳打在他耳上,巨人翻出船外,索尔涉水上岸。诗让一群多头之物追在两人身后,又让索尔用锤子把牠们全杀光,却从未把希米尔列在死者之中,而别的文本也没有一个把这个问题合上。牛是他的,船是他的,小刀、杯子和大锅也都是他的;到两个故事结束时,这些他一样都不剩,而两个故事都懒得说一句他是否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