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肯說出名字的神
大國主神的條目只給了他半句——「他與矮小的少名毘古那神一同規劃土地」——隨即轉去說出雲的讓國。《古事記》給他的則是一場登場,而那是全書最古怪的一段。
故大國主神坐出雲之御大之御前時,自波穗乘天之羅摩船而内剥鵝皮剥為衣服,有歸來神。尒雖問其名,不答。且雖問所從之諸神,皆白不知。尒多迩具久白言〈自多下四字以音〉 :「此者久延毗古必知之。」即召久延毗古問時,答白:「此者神産巢日神之御子,少名毗古那神。〈自毗下三字以音〉」故尒白上於神産巢日御祖命者,答告:「此者實我子也。於子之中,自我手俣久岐斯子也〈自久下三字以音〉。故与汝葦原色許男命,為兄弟而作堅其國
「大國主神住在出雲御大岬的時候,有一位神乘着波峰、坐在天之羅摩的船上,穿着整張剝下的鵝皮所製的衣裳前來。問他名字,他不答;問隨他而來的諸神,也都說不知道。於是多迩具久開口說:『這件事,久延毗古必定知道。』於是召來久延毗古問他,他回答說:『這是神產巢日神的御子,少名毗古那神。』於是把這話上稟神產巢日御祖命,御祖命回答說:『這確實是我的孩子。在我眾多孩子之中,這是從我指縫間漏下去的那一個。你就與葦原色許男命結為兄弟,一同作成並鞏固那個國土罷。』」 — 《古事記》第二十七段,張伯倫 英譯(一八八二年)
這場到來把尋常的程序全部推開了。他自波穗而來——從浪尖上,乘着浪——坐的是天之羅摩之船,也就是蘿藦藤的果莢;他穿的是鵝皮,整張剝下的鵝皮,羽毛還在上頭。問他名字,不答。他自己的隨從也補不出來。在一部以譜系為正業、每一位神登場時名字與父親都早已附帶齊全的編年史裡,出現了一位兩樣都沒有、而且不肯幫忙的神。
隨後為他做出指認的,是本站文獻中最不可能的兩位證人。先開口的是一隻蟾蜍,說另有他人知道;那另一位是久延毗古,而同一段話直白地說明了久延毗古是什麼——立在山田裡的稻草人,一位雙腳不能行走、卻盡知天下之事的神。稻草人說出了他的名字。之後他的父親才加以確認,而連確認本身都是一樁身體上的奇事:自我手俣久岐斯子——從我指縫間漏下去的那個孩子。他小到連自己的親生者都把他弄丟了。
作堅此國——兩位神做了什麼
任命只有一行,而《古事記》再用一行就執行完畢。
故自尒,大穴牟遲与少名毗古那二柱神相並,作堅此國。然後者,其少名毗古那神者,度于常世國也
「於是從那時起,大穴牟遲與少名毗古那兩位神並肩,一同作成並鞏固了這個國土。但在那之後,那位少名毗古那神便渡去了常世國。」 — 《古事記》第二十七段,張伯倫 英譯(一八八二年)
相並——並肩,平行。不是被差遣、不是被命令、不是供人使喚:《古事記》很留意讓這兩位是搭檔關係,而坐果莢而來的那位神,是神產巢日叫大國主神與之結為兄弟的對象,不是被吩咐要服從的那一位。接着然後者,在那之後,他渡向海那邊的常世國,而報告此事的句子,比報告他衣着的句子還短。
他沒有被殺、沒有爭執,也沒有被召回。他就這樣走了。而此後大國主神所做的一切——與天上的交涉、出雲的讓國、把柱子沉進岩盤的大社——都是他一個人做的。
或有所成。或有不成——他說過的唯一一句話
《日本書紀》講的是同一段合作,並補上了《古事記》略去的那一點:這兩位究竟是為什麼而在。
夫大己貴命與少彥名命。戮力一心。經營天下。復爲顯見蒼生及畜產。則定其療病之方。又爲攘鳥獸昆虫之災異。則定其禁厭之法。是以百姓至今咸蒙恩頼
「大己貴命與少彥名命合力同心,經營天下。又為了眼所能見的蒼生以及牲畜,定下了醫治疾病的方法。又為了除去鳥獸昆蟲所造成的災異,定下了禁厭之法。因此百姓直到今天,都仍蒙受着這份恩惠。」 — 《日本書紀》卷第一,阿斯頓 英譯(一八九六年)
戮力一心,合力而同心——接着是兩項發明,都很實用,而且都是為別人做的。療病之方,醫治疾病的方法,是為顯見蒼生,眼所能見的百姓,也為牲畜;禁厭之法,禳除之法,針對的是鳥獸昆蟲造成的損害。這就是為什麼供奉他的每一座神社都以他為醫藥之神,而理由在此是被直接說出的,不是被推出來的:百姓至今咸蒙恩頼,百姓直到今天都仍受其惠。
接着編年史給了他一句對白,也是他在任何地方所有的唯一一句。
嘗大己貴命謂少彥名命曰。吾等所造之國。豈謂善成之乎。少彥名命對曰。或有所成。或有不成。是談也。蓋有幽深之致焉。其後少彥名命行至熊野之御碕。遂適於常世郷矣
「在此之前,大己貴命對少彥名命說:『我們所造的國,難道不能說已經造得好了嗎?』少彥名命回答說:『有的地方成了,有的地方沒有成。』這番對話大概含有幽深的意旨。此後少彥名命行至熊野的御碕,終於前往常世之鄉。」 — 《日本書紀》卷第一,阿斯頓 英譯(一八九六年)
或有所成。或有不成——有的成了,有的沒成。八個字,回絕了一句恭維,然後他就走了。編者不肯把它當作閒話放過:蓋有幽深之致焉,這裡頭大概有幽深的意旨——這是一位受漢文訓練的史家承認,自己所據原典中的一句話做了他解釋不了的工作。這是唯一一則關於日本創成的判語,出自參與創成者之口,而它是否定的。
《日本書紀》緊接着補上了另一種離去,值得記下:至淡嶋而緣粟莖者。則彈渡而至常世郷矣——到了淡嶋,攀上粟莖,被彈了出去,於是到了常世之鄉。兩個版本在同一段裡,編年史一個也不偏。一位乘浪坐果莢而來的神,離去時是被一根穀莖彈射出去的;無論哪一種,他最後做的事都是越過水面。
兩部編年史一致的地方
把兩則記述並排放,幾乎每個細節都對不上。《古事記》給他穿鵝皮;《日本書紀》在別處把它改成鷦鷯皮,而阿斯頓自己的注指出,換成鷦鷯是因為更合他矮小的身量——那是編者自己在推敲他的身高,不是現代的旁注。《古事記》裡由蟾蜍與稻草人說出他的名字;《日本書紀》根本沒問。《古事記》讓他從造國直接前往常世;《日本書紀》先給了他一段對話,然後給了兩種離去。
在每一次重述中留存下來的,是一個形狀:他從海上來,未受邀請,也未經說明;他與大國主神並肩工作,而不隸屬於任何人;他把工作留在未完成的狀態,並且明說了;然後他再度越海而去。在《古事記》的出雲一系裡,他是唯一一位既不是生在譜系之內、也不是被譜系征服的重要神祇。兩部編年史對他的衣裳、船隻與離去方式都談不攏,卻都保留了他說「這個國還沒有成」的那一段。
本站既然引用原文,這裡補一條校勘的注記:zh.wikisource 上的《古事記》把他的名字寫作少名毗古那神,用的是毗;《日本書紀》寫作少彥名命,用的是彥。現代版本統一作少名毘古那與少彦名,本條目在名稱上採用統一的寫法,在引文內部則保留出典自身的用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