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兒子
讓國的談判是越過建御名方神的頭頂進行的。建御雷神自天而降,把劍倒插在浪穗上並趺坐其上,要大國主神交出這個國家。大國主神把話推給兒子。長子八重事代主神當即答應,並踏翻自己的船隱去。被問到還有沒有別人該說話時,大國主神說還有一個,除此之外沒有了。
其建御名方神,千引石擎手末而來,言:「誰來我國而忍忍如此物言?然欲為力競,故我先欲取其御手。」
「建御名方神托著千引之石的指尖而來,說:『是誰跑到我們的國裡,這樣鬼鬼祟祟地說話?既然如此,我想比一比力氣。那就先從握住你的御手開始。』」 — 《古事記》第三十二段,B·H·張伯倫 英譯
整場登場都是展示。千引石是要一千個人才拉得動的石頭——伊邪那岐用來堵住黃泉之坂的,也是這個量級的石頭——而他是擎手末,把它高高托在指尖上帶來的。這一行難的是忍忍;張伯倫讀作偷偷地說,別人讀作趾高氣揚地說,無論哪一種,抱怨的內容都是有人在他的國裡替他作了決定。
接著條件是他自己開的。是他提議比力氣,也是他提議先從握住對方的手開始。沒有人逼他這麼做。
冰做的手
手遞了過去。
故令取其御手者,即取成立冰,亦取成釼刄。故尒懼而退居
「於是在他讓對方握住自己御手的時候,那手一經觸碰就變成了冰柱,再一觸碰又變成了劍刃。於是他害怕起來,退了下去。」 — 《古事記》第三十二段,B·H·張伯倫 英譯
立冰與釼刄——立起來的冰,然後是劍的鋒刃。他自己討來的那隻手,在他握著的當口變了兩次,而正文用四個字寫他的反應:懼而退居,害怕,退了下去。輪到建御雷神反過來握他的手時,像摘一根嫩葦那樣把它捏碎、扔到一邊,他便逃了。
這是日本文學中最早的一場角力,而建御名方神在雙方誰也沒有挪過一步的情況下輸掉了它。他也是整場談判裡唯一動手的一位,所以這一段屬於他而不屬於他哥哥:《古事記》需要有一個兒子拒絕,別人的同意才有分量。
湖邊的誓
追擊很短,投降很徹底。
恐,莫殺我!除此地者,不行他處,亦不違我父大國主神之命,不違八重事代主神之言。此葦原中國者,隨天神御子之命獻。」
「我遵命。別殺我。除了這個地方,我哪裡也不去,也不違背我父親大國主神的命令。我不違背八重事代主神的話。這葦原中國,我依照天神御子的命令獻上。」 — 《古事記》第三十二段,B·H·張伯倫 英譯
科野國之州羽海就是信濃國諏訪的湖海,而他在那裡立下的誓有一種罕見的形狀。沒有人要他歸順;他眼看要被殺,而他拿出來替換的,是一種自己給自己下的禁足。除此地者,不行他處——除了這個地方,我不去別處。這位神用自己的地理買下了自己的命。
他接著承諾的每一件事,都是他一頁之前拒絕過的:父親的命令、兄長的話、葦原中國的交出。這份臣服既徹底又追溯,於是他成了讓國一事中唯一一位最終接受了自己當初爭辯過的全部條件、並且因此得到一個湖的參與者。諏訪大社就立在這句承諾上。一位發誓永不離開某地的神,正因為那同一句話,成了長駐該地的神——而這個國家最古老的失敗者,成了它最可靠地在場的神明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