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的显现
在俱卢之野,《摩诃婆罗多》的大战即将展开之际,阿周那动摇了——他无法对阵列在对面的亲族与师长挥兵相向。黑天以驭者的身分作答,那番教诲后来成为《薄伽梵歌》;到了尾声,他让阿周那得见自己真实而无所不包的形相:每一位神祇、每一个世界、每一个众生,皆折叠于一具烈焰炽燃的身躯之中。阿周那惊骇之余,问眼前所见究竟为何物,黑天便如此作答。
कालोऽस्मि लोकक्षयकृत्प्रवृद्धो लोकान्समाहर्तुमिह प्रवृत्तः । ऋतेऽपि त्वां न भविष्यन्ति सर्वे येऽवस्थिताः प्रत्यनीकेषु योधाः ॥११- ३२॥
「我是时间,是令世界荒芜者,降临人间以诛灭众生。纵然没有你,这排列于敌阵之中的一切勇士,也终将无一幸存。」 — 《薄伽梵歌》11.32,贝赞特 英译
这一句是全诗被引用最多的一句,而在被另一位截然不同的读者、为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场合浓缩之后,它也成了最著名的一句:罗伯特·奥本海默多年后回忆初次原子弹试爆时,将黑天此语浓缩为一句更为冷峻的话——说自己成了死亡本身。黑天在此处真正说出的,却更为狭义,也更为奇特:他并非说自己带来死亡,而是说自己「即是」时间;而战场上即将到来的死亡,无论阿周那是否举弓,终将发生。
驭者、谋士与导师
黑天在这场战争中,自己不执一件兵器。按他开战前定下的条件,他只以谋士的身分效力一方,为阿周那驾驭战车,而非亲自上阵厮杀——整部《薄伽梵歌》,便是在两军即将交锋、第一支箭尚未射出的那段停顿里道出的,是讲给一位宁可什么也不做的战士听的、关于正当行动的教诲。他自己的族人,亚度族,在这场战争中不归属任何一方;他对阿周那与般度兄弟的忠诚,是个人的抉择,而非部族的义务——是选择,而非亏欠。
温达文的牧童,德瓦拉卡的君王
到了大战之时,这位俱卢之野上的谋士,早已是传说中的老角色。他生于马图拉的一间牢房,父母是瓦苏提婆与黛瓦姬;有预言说,他将终结舅父甘萨——那座城邦之王——的性命。他出生当夜便被偷偷送出,转而由牧人难陀与其妻耶输达,在温达文抚养长大,与兄长巴拉罗摩相伴。这段传统一再重述的童年,是牧歌式的:是偷奶油的孩子,是吹笛的少年,是以一根手指擎起一座山丘、为牧人们遮挡暴雨的神——而后,他才回到马图拉,完成预言所要求的诛杀甘萨之举。后来他以王者之身,统治着建于填海而成之地的德瓦拉卡城;他迎娶维达尔巴公主鲁克米尼为妻——她曾致信于他,求他将自己从一桩违背己愿的婚事中救出。这位鲁克米尼,正是吉祥天女自身的传统中所说、她在此生所化之身,一如她在罗摩那一生化为悉多。温达文的牧牛女,以及后世虔信传统里尤在她们之上的罗陀,始终是他另一段伟大的恋爱记忆——往世书总是小心地,将这段记忆与他所迎娶的王后分开。
化身,抑或神本身
在毗湿奴自身的传统里,黑天被算作十化身(Dashavatara)中的第八位,排在罗摩之后、佛陀之前——是众多化身中的一位,每逢世间秩序需要挽救之时便降世而来。十化身中排行第七的罗摩,在这座维基中被归为英雄而非神,理由正在于他自己那段定义性的段落:那是一幅德行的画像,而非一项神性的宣称。黑天那段定义性的诗句,向他自己提出了同样的问题,却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后来,这个故事几乎是漫不经心地收场:一位名叫迦罗的猎人,误将他的脚看作鹿,一箭正中黑天全身唯一的弱点,于是这位连天神与阿修罗都杀不死的神,竟死于森林中一场寻常的狩猎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