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意思是「被隱藏者」的名字
阿蒙與其配偶阿蒙涅特的名字見於《金字塔文》,這使他們躋身埃及最早寫下的神明之列;至於那個最早的時期人們認為他做些什麼,幾乎沒有留下任何東西。留下來的是名字,而這個名字是一個普通的埃及詞。
若我們接受通常賦予他名字的「隱藏」之義,便必須斷定:他是那隱藏而不可知的創造之力的人格化,這力量在創造世界及其中一切之時,與原初深淵諸神相連。 — E·A·沃利斯·巴奇《埃及諸神》(1904)第二卷
詞根 amen 的意思是被隱藏的、不被看見的、不能被看見的。埃及神學裡滿是「就是某種可見之物」的神——日輪、大地、張在其上的天——而這一位卻由相反的性質所界定。他是在還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看見他之前,就已在深淵中運作的創造之力。
巴奇還記下另一種詞源說法,那要晚得多,出現在接近托勒密時期的幾個世紀,把這名字繫於 men,即長存、恆久,由此得出「永恆」這一屬性。兩種讀法與其說互相競爭,不如說彼此累積——這正是埃及對待一位長久存續之神的慣常方式。
對神也不可見,對人也不可見
這種隱藏不是謙抑,也不只是一個詩的修辭。巴奇明確說出它到底延伸到多遠。
並且它指的是那位無法以凡人之目看見的神,那位既不可見、又不可測度的神,對神明如同對人類一樣。 — E·A·沃利斯·巴奇《埃及諸神》(1904)第二卷
對神明如同對人類一樣——起作用的是這個從句。拉每天被所有人仰望。阿蒙對眾神也同樣不開放。於是埃及有了一位主神,其界定性的屬性就是:無論神還是人,沒有誰擁有能夠接觸他的官能——而恰恰是這位神,最終擁有了古代世界最龐大的神廟產業。
圖像來填補這個空缺,圖像一向如此。巴奇列出他被表現的五種形態,第一種是端坐王座的男子,一手執權杖,一手持生命之符。讚歌則層層堆疊他的儀仗:兩隻長存的角,高聳的雙羽,烏雷雷特冠,白冠,阿特夫冠,阿美蘇權杖與連枷,還有環繞其面的南方與北方的眼鏡蛇女神。這一切,都是同一批文本堅稱「看不見」的那位神的可見裝置。
讚歌用他自己的聲音說出來
巴奇在同一章裡收錄了一首阿蒙拉讚歌,大約作於第二十或二十一王朝,稱號堆疊了好幾頁。埋在其中的,正是那條詞源——不是以學問的姿態,而是以敬拜的姿態:讚歌在告訴這位神,他自己的名字是什麼意思。
你的名在你的名「阿蒙」之中,向你的子女隱藏。 — 阿蒙拉讚歌,見 E·A·沃利斯·巴奇《埃及諸神》(1904)第二卷
寥寥數語,而這就是全部神學。向敬拜者隱藏的,不是神的所在,也不是他的意圖,而是他的名——埃及宗教視之為把柄的東西,一個存在藉此被認識、被呼喚、被驅使。一位名為「被隱藏者」的神,公開宣告他扣住了唯一能讓人對他施力的那樣東西,並且把這個「扣住」本身,變成了人們用來稱呼他的名字。
一位神,而名字數不清
同一首讚歌的另一個動作是擴張。曾經是不可命名者的他,變成了不可計數者。
你這在諸神之中為一的王,你的名多不勝數,究竟有多少無人知曉;你在東方與西方的地平上照耀,每日在你誕生之時擊倒你的敵人。 — 阿蒙拉讚歌,見 E·A·沃利斯·巴奇《埃及諸神》(1904)第二卷
寫下這些的時候,他已經吸收了拉以及一切更古老的太陽神形態的屬性,而巴奇對這首讚歌的讀法是:它記錄了這場接管。大約一百年間,阿蒙從一位純粹的地方神升為埃及的眾神之王,以底比斯為其城,其祭司集團的財富與社會權力足以與在位王室分庭抗禮。
本百科已經在拉的頁面上記下了這場融合的另一面:阿蒙拉在那裡被描述為「隱藏的力量化為可見之光」,並注明希臘訪客把阿蒙等同於他們自己的宙斯。這兩半都是埃及的正統,而非折衷。神的名字被理解為只會增多、絕不彼此競爭;而一位在自己的讚歌裡誇稱名字數不清的神,是所有神當中最不可能提出異議的那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