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知的交换
在烈焰产室中诞生的三子之中,最年幼的一位是猎人。兄长火照命执掌海洋与其中的鱼类;火远理命则执掌山野与其中的猎物。《古事记》用来称呼二人各自所持之物的词是佐知(さち),张伯伦将其译作「luck」(幸运),却在自己的注中提醒读者:没有一个英文词能承载其全部意涵——它既是好运本身,也是这运气所凭借的技艺,还是施展这技艺所用的器具。因此,交换佐知,实则是交换生计。火远理命三度恳求,兄长三度拒绝,这场交换仅仅是才(勉强)才最终达成。
故,火照命者,為海佐知毗古〈此四字以音。下效此也〉而取鰭廣物、鰭狹物;火遠理命者,為山佐知毗古而取毛麁物、毛柔物。尒火遠理命謂其兄火照命:「各相易佐知欲用。」三度雖乞,不許,然遂纔得相易。尒火遠理命以海佐知釣魚,都不得一魚,亦其鉤失海。於是,其兄火照命乞其釣曰:「山佐知母,己之佐知佐知;海佐知母,已之佐知佐知。今各謂返佐知之時。〈佐知二字以音〉」其弟火遠理命答曰:「汝鉤者,釣魚不得一魚,遂失海。」
于是火照命身为海佐知之兄,捕得鳍宽与鳍窄之物;火远理命身为山佐知之弟,捕得毛粗与毛柔之物。有一次,火远理命对兄长火照命说:「我们互相交换佐知,试着使用彼此的吧。」三度恳求,兄长都不答应,好不容易才终于换成。火远理命便用海佐知去钓鱼,却一条鱼也没钓到,反而把钓钩丢失在海中。于是兄长火照命前来索讨那钓钩,说道:「山佐知也罢,海佐知也罢,各是各的佐知。如今是彼此归还佐知的时候了。」弟弟火远理命回答说:「你的钓钩,我拿去钓鱼,一条也没钓到,最后竟丢失在海里了。」 — 《古事记》第三十九段;白话语译:本站
借来的佐知辜负了两重。什么也没捕到,随后又丢失了。接下来便是一场关于赔偿的争执,此后整个故事,都收束在火远理命把这件事办得有多糟糕之中:他折断腰间所佩的十握剑,将碎片打成五百枚钓钩,又打成一千枚,兄长却一枚也不肯收,因为他要的只是那原本的一枚。这笔债用替代物是还不清的。将火远理命送入海底的,是那份拒绝,而非丢失本身。
通往海底宫殿之路
火远理命下到海边哭泣,一位路过的神明问他缘故。塩椎神——张伯伦称他为「掌盐之神」——听完钓钩的整段经过,给出的不是同情,而是指引。塩椎神造了一艘无间胜间之小船,一艘密实无缝的小笼船,让火远理命乘上,并告诉他将会看见什么。
尒,塩椎神云:「我為汝命,作善議。」即造无間勝間之小船,載其船以教曰:「我押一作「柙」流其船者,差暫往,將有(味)御路。乃乘其道往者,如魚鱗所造之宫室,其綿津見神之宫者也。到其神御門者,傍之井上有湯津香木〈訓香木云加都良〉 ,故坐其木上者,其海神之女見相議者也。」故隨教少行,備如其言,即登其香木以坐。
于是塩椎神说:「我为你想个好法子吧。」说罢便造了一艘无缝隙的小船,让火远理命乘上,并教他说:「我把这船推出去之后,你只管前行片刻,便会有一条美好的御路。顺着这条水路乘船而去,便会见到一座造得如鱼鳞一般的宫室,那便是绵津见神的宫殿。到了那神的宫门前,门旁井上有一株汤津香木(训读作「かつら」)。你只需坐在那树上,海神的女儿见了,便会为你设法。」火远理命依教而行,一切正如所言,于是登上那香木,坐了下来。 — 《古事记》第四十段;白话语译:本站
塩椎神的指引全然是地理性的:推船而行,循着那条美好的水路,寻找一座造得如鱼鳞的宫室,并在宫门前找到井上的桂树。然后坐进树里。对这位丢失了兄长之物的神,没有人叫他去搜寻大海,也没有人叫他与什么搏斗。他只被告知该在何处等待,直到有人抬头望见他。
杯中之珠
豊玉毗卖的侍女们捧着玉器来到井边,发现水中有光。她们抬头一看,见到有丽壮夫,枝头上有一位容貌俊美的青年。他向她们讨水喝,却并不饮下。
尒火遠理命見其婢,乞欲得水。婢乃酌水,入玉器貢進。尒不飮水,解御頸之璵,含口,唾入其玉器。於是其璵着器,婢不得離璵,故(璵)任著以進豊玉毗賣命。
于是火远理命见到那侍女,便向她讨水喝。侍女立刻汲水,盛入玉器,恭敬地奉上。火远理命却不饮那水,解下颈上所佩之玙(玉),含入口中,吐进那玉器里。那玙便黏附在器上,侍女无法将玙取下,于是就这样连玙一并带去,献给了豊玉毗卖命。 — 《古事记》第四十段;白话语译:本站
那颗玙,是无人开口的一则口信。豊玉毗卖被呈上一只无法倒空的器皿,便出门去看,两人的目光相遇——目合,四目相接——之后,她只对父亲说,门外有一位容貌俊美之人。海神只消看他一眼便已足够:他称这位陌生人为虚空津日高,天津日高之御子虚空津日高。于是相应地迎入,敷上八重海驴皮,再敷八重絁布于其上,令他坐于其上,备下百案飨宴,并将女儿许配给他。张伯伦的注将这两个几乎相同的称号读作位阶之别——「虚空」之名用于将继位者,「天」之名用于仍在位的君主——因此,这番认可所确立的,不仅是火远理命是谁,还有他所处的位置:低于仍然在世的父亲一辈。他在那国中住了三年,而当初前来的缘由,一次也未曾被提起。
鲷鱼喉中的钩
为这三年画下句点的,是一声叹息。豊玉毗卖听见丈夫在夜里深深叹了一口气,便告诉父亲,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事。海神问女婿出了什么事,为何而来。直到此时,钓钩之事才终于揭晓,而海之主宰处理此事的方式,如同法官审理一桩窃案:召集他所统辖的所有鱼类,一一取供。
故諸魚白之:「頃者,赤海鯽魚於喉鯁,物不得食愁言,故必是取。」於是探一作「採」赤海鯽魚之喉者,有鉤。即取出而清洗,奉火遠理命之時,其綿津見大神誨曰之:「以此鉤給其兄時,言状者:『此鉤者,淤煩鉤、須須鉤、貧鉤、宇流鉤。』云而於後手賜〈淤煩及須須,亦宇流(六)字以音〉。然而,其兄作高田者,汝命營下田;其兄作下田者,汝命營高田。為然者,吾掌水故,三年之間,必其兄貧窮。若恨一作「悵」怨其為然之事而攻戰者,出塩盈珠而溺;若其一作「甚」愁一作「然」請者,出塩乾珠而活。如此令惣一作「惚」苦。」云,授塩盈珠、塩乾珠并兩箇。
于是众鱼都回答说:「近来鲷鱼喉中卡着东西,抱怨吃不下食物,想必是牠取走的。」于是探查鲷鱼的喉咙,果然有钓钩在里头。当即取出,洗净之后,恭敬地献给火远理命,这时绵津见大神教导他说:「把这钓钩交给兄长时,要这样说:『这钓钩是笨钩、躁钩、穷钩、蠢钩。』说完之后,用反手交给他。这样做了之后,若兄长开垦高田,你就开垦下田;若兄长开垦下田,你就开垦高田。这样一来,因为水由我掌管,三年之内兄长必定贫穷。若兄长因此怨恨而前来攻打你,就取出塩盈珠使他溺水;若他哀求,就取出塩干珠救他活命。就这样使他受苦吧。」说罢,便授予塩盈珠与塩干珠,共计两颗。 — 《古事记》第四十段;白话语译:本站
绵津见大神交还的不只是钓钩。还有一段必须在交还时念诵的话——《古事记》赋予这钓钩的四个贬称,一面反手递出,一面念诵——以及一套高田与下田的计策,无论火照命种在哪一边都注定失败,因为海神掌管着灌溉那些田地的水。接着是那两颗珠子,塩盈珠与塩干珠,一颗用来溺人,一颗用来救活。返家的护送同样以行政式的作风安排:召集诸和迩,问谁能在几日之内送他回去,各自依自身之长短回答,那尾承诺一日送达的一寻和迩,便驮着他的颈子送他回去,临别之际,解下火远理命系在绳上的小刀,系在那和迩的颈上,此后便被称为佐比持神。张伯伦将和迩译作「crocodile」(鳄鱼),但这词究竟指哪种动物并无定论,原典也未曾言明。
兄长的臣服
海神所吩咐的一切,都分毫不差地应验了,而兄长的三年,走的正是与火远理命相反的方向。
是以備如海神之教言与其鉤。故自尒以後,稍俞貧,更起荒心迫來。將攻之時,出塩盈珠而令溺;其愁請者,出塩乾珠而救。如此令惣一作「惚」苦之時,稽首白:「僕者,自今以後,為汝命之晝夜守護人而仕奉。」故至今,其溺時之種種之態,不絶仕奉也。
于是便依照海神所教之言,将那钓钩交还兄长。从此以后,兄长便渐渐贫穷,终于起了凶暴之心,前来攻打。将要攻打之时,便取出塩盈珠使他溺水;他哀求之时,便取出塩干珠救他活命。就这样被折磨之后,兄长叩首说道:「从今以后,我愿日夜作您的守护之人,恭敬侍奉。」因此直到如今,他溺水时的种种姿态,仍不间断地演示侍奉着。 — 《古事记》第四十一段;白话语译:本站
这逆转是彻底的,并且世代相传。火照命并未被杀;他被纳为昼夜守护人,日夜的守卫,而那溺水的种种姿态,成了他的后代隼人至今仍在朝廷上演示的技艺。一场为了钓钩而起的争执,造就了一支侍奉者的血脉,与一支为王者的血脉。
此后《古事记》几乎立刻便离开了火远理命。接下来所叙述的,与其说是他的故事,不如说是豊玉毗卖自己的故事——那座未葺完的产室、不许窥看的告诫、被打破的告诫、她为分娩所化的形貌、在她身后闭合的海路,以及她留在岸边的孩子。那孩子便是鹈葺草葺不合命,而神武天皇正是他的儿子。火远理命自己所得的,仅仅是一行文字:在高千穗宫中五百八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