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下头找出来的人
舜进入记载时不是王子,不是神,也不是英雄。他是一个人事问题的答案。尧在位七十年,想把位子交出去,四岳以德不足为由推辞;于是尧要一个名字,从哪里来都行——从显贵之中,或者从贫贱之中。朝廷给出了一个。
師錫帝曰:「有鰥在下,曰虞舜。」帝曰:「俞?予聞,如何?」岳曰:「瞽子,父頑,母嚚,象傲;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姦。」
「众人于是对帝说:『下头有一个没有妻室的人,叫虞舜。』帝说:『是啊,我听说过他。你们怎么说他?』岳说:『他是瞎子的儿子。他父亲固执而不讲道理,继母不诚实,同父异母的弟弟象傲慢。然而他能以孝行与他们和睦相处,并渐渐引他们自治,使他们不再走到大恶上去。』」 — 《尚书·尧典》;英译:詹姆斯·理雅各
有鳏在下,就是把他归档的那一句:一个没有妻子的人,在下头。在一份其余部分完全由头衔构成的文书里,这是这份文书所懂得记录的一切身分标记的缺席。
接着是履历,而那是一份别人的缺点清单。父顽、母嚚、象傲——父亲固执,母亲说谎,弟弟象傲慢。这份推荐对舜的能力只字未提。它的全部内容是克谐以孝:他能以孝行使他们和睦。被认定的是他在自己的家里活了下来而没有变成那个家的样子,而中国的政治传统把这件事当作治理天下的资格考试。
两个女儿
尧没有任命他。尧考他,而这场考试同样在家里进行。
帝曰:「我其試哉!女于時,觀厥刑于二女。」釐降二女于媯汭,嬪于虞。
「帝说:『我要试他一试!我要给他娶妻,借此看他对我两个女儿的举止。』(于是)他安排并把两个女儿下降到妫水之北,嫁作虞氏之妇。」 — 《尚书·尧典》;英译:詹姆斯·理雅各
观厥刑于二女——观察他在两个女儿面前的「刑」。这里的刑是模范、是形,是一个人的举止所取的样子;皇帝打算靠看一个人怎么当丈夫,来读出一个帝位候选人。而移动的方向也有意义:厘降,他把她们降下去,从宫里降到妫水的弯处。是帝女到平民的家,而不是相反。整套程序都预设着:一个人治家的方式,和他治天下的方式是同一种能力,只是尺度不同——这正是上一段关于他父母与弟弟时已经作出的预设。
四罪
他坐上帝位之后是什么样子,一如所料,是以一份清除名单的形式记下的。这本图集已经从鲧那一侧收了这句话;在两篇典里,这是舜作为主权者唯一没有歧义的作为。
流共工于幽洲,放驩兜于崇山,竄三苗于三危,殛鯀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
「他把司空流放到幽州;把驩兜囚禁在崇山;把三苗(之君及其民)驱赶到三危,并将他们留在那里;又把鲧囚在羽山直到他死。这四个罪人如此处置之后,天下人都认可了(舜之施政的)公正。」 — 《尚书·舜典》;英译:詹姆斯·理雅各
四个人,四个地方,四个不同的动词——流、放、窜、殛,从放逐一直分级到处死。司空就是共工,在传统的别处他是撞破天柱的那个存在;在这里,他是一名被发配到岛上的官员。鲧是禹的父亲,因治水失败而死。传统从不把这两种语域调和起来,而这一段是其中最平白的一段:圣王的公正,就是把四个具体的人请出朝廷。
末句是后世典籍所引的那一句:四罪而天下咸服。不是「得救」,也不是「被平定」——服,认了,跟着走了。舜在《尚书》里的正当性恰恰由两样东西制成:一个他不让它毁掉自己的家,和四个被他毁掉的官员;而它撑得够久,久到《系辞》把他放在伏羲、神农开头的那条序列的末尾,作为事情曾经就那么顺当运转的最后一位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