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拉诺斯就是天,而在赫西俄德笔下,这是就最字面的意义而言的天:一件有重量、压在大地上的东西。盖亚没有配偶就生下他,「与自己相等,好从四面覆盖自己」——他本就是作为她的覆盖物被造出来的——之后她才娶他为夫。《神谱》此后的一切都由这一结合往下延伸:十二位提坦、三个独眼巨人,以及三个百臂兄弟。
他也是希腊神话里的第一个暴君,而他的暴政恰恰在于不让一整代人出生。每有一个孩子降生,他便把它推回盖亚体内的藏处,不许它见光。大地被自己未出生的孩子塞得满满的,呻吟起来,造了一把灰色燧石的镰刀,问她的儿子们谁肯使用它。只有克罗诺斯应声。
ἦλθε δὲ νύκτ᾽ ἐπάγων μέγας Οὐρανός, ἀμφὶ δὲ Γαίῃ ἱμείρων φιλότητος ἐπέσχετο καί ῥ᾽ ἐτανύσθη πάντη· ὃ δ᾽ ἐκ λοχεοῖο πάις ὠρέξατο χειρὶ σκαιῇ, δεξιτερῇ δὲ πελώριον ἔλλαβεν ἅρπην μακρὴν καρχαρόδοντα, φίλου δ᾽ ἀπὸ μήδεα πατρὸς ἐσσυμένως ἤμησε, πάλιν δ᾽ ἔῤῥιψε φέρεσθαι ἐξοπίσω
「天带着夜色前来,满怀情欲,环绕着大地俯下身去,整个地铺展在她之上。这时埋伏着的儿子伸出左手,右手握住那把巨大、长而利齿的镰刀,迅速割下自己父亲的下体,并向身后抛去,任其坠落。」 — 赫西俄德《神谱》176–182,埃夫林-怀特 英译
正是这一刀把天与地分开——此后才有了一道空隙,让世界得以在其中发生——而被抛出去的东西没有一样是白费的。落在盖亚身上的血生出厄里倪厄斯、巨人族与梣树的仙女;被带入海中的下体聚起泡沫,生出阿佛洛狄忒。乌拉诺斯在同一口气里为提坦们命名,称他们为 Titēnes,「使劲伸手的人」,因为他们曾使劲伸手去做一件可怕的事,而报应终将由此而来。他说对了:克罗诺斯正是为了防止这个结局才吞下自己的孩子,却仍旧被推翻。
乌拉诺斯不是什么呢?他不是任何人真正崇拜过的神。没有他的神庙,没有他的节庆,没有他的祭祀。他是一项系谱上的事实,一则警告,是诗歌为了解释提坦从何而来、天为何不再躺在地上而必须有的角色。不妨比较埃及的安排——同一套宇宙论,性别却是颠倒的:那里天是努特,一个向上拱起的女子,地是盖布,一个躺在下面的男子,而分开两者的是他们的父亲舒,不是一个持刃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