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亚就是大地,而在赫西俄德笔下,她是存在的第二样东西。先有卡俄斯,然后是盖亚,「万物永远稳固的根基」,一块让其余一切得以站立的地面。她独自一人、不凭任何配偶,从自身生出天空乌拉诺斯、群山与不育的大海,之后才与自己所造的天同寝。希腊神话里的每一条系谱,往上追都要经过她。
颂歌向她致辞时,称她为那个养育者——这也正是寻常希腊人真正打交道的那一面。
Γαῖαν παμμήτειραν ἀείσομαι ἠϋθέμεθλον πρεσβίστην, ἣ φέρβει ἐπὶ χθονὶ πάνθ’ ὁπόσ’ ἐστίν· ἠμὲν ὅσα χθόνα δῖαν ἐπέρχεται ἠδ’ ὅσα πόντον ἠδ’ ὅσα πωτῶνται, τάδε φέρβεται ἐκ σέθεν ὄλβου
「我要歌唱根基稳固的大地,万物之母,一切存在中最年长者。她喂养世上所有的生灵——凡行走于美好土地上的、凡在海路之中的、凡飞翔的:这一切都由她的丰藏得食。」 — 荷马体颂歌 第三十《致万物之母大地》1–3,埃夫林-怀特 英译
但《神谱》更感兴趣的,是作为谋划者的她;而她在这件事上一贯得惊人:每一次王位更迭的危机,她都提供武器,并且站在挑战者那一边。她打造燧石镰刀,交到克罗诺斯手上去对付乌拉诺斯。接着她告诉瑞亚如何从克罗诺斯手里救下宙斯,并亲自把婴孩藏起来。她劝宙斯释放百臂的兄弟,这一着替他赢下了对提坦的战争——然后,当宙斯坐稳之后,她又生下提丰来对付他。她不站在任何人一边。她站在当下正被压住的那一边。
她最古老的职分是预言,而希腊人在这职分不再属于她之后仍记得这件事。德尔斐先是盖亚的神谕所,然后才是阿波罗的;埃斯库罗斯在《欧墨尼得斯》开篇让皮媞亚把大地列为此地最初的预言者,而移交给阿波罗一事被写成有序的继承,而非征服——尽管杀死大地之物、那条母蛇皮同的情节,在这套说法里始终摆得不太安稳。人们指着她起誓,因为大地是唯一无法走开的证人。
不妨与埃及相比,那里同一组宇宙配偶的安排恰好相反:盖布是大地,而且是男性;努特是天,而且是女性。希腊的图式——母亲般的大地在下,父亲般的天在上——熟悉到看起来像是必然,而埃及就是它并非必然的长期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