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位當中的一位
克呂墨涅是在一群人裡走進《神譜》的。忒堤斯先為俄刻阿諾斯生下世上的江河,接著又生下第二批子女;而赫西俄德在點出她們任何一個名字之前,先停下來說明這些女兒是做什麼的。
τίκτε δὲ θυγατέρων ἱερὸν γένος, αἳ κατὰ γαῖαν ἄνδρας κουρίζουσι σὺν Ἀπόλλωνι ἄνακτι καὶ Ποταμοῖς, ταύτην δὲ Διὸς πάρα μοῖραν ἔχουσι
「她還生下了一群神聖的女兒,她們與阿波羅王、與眾河流一同,在大地上照管年輕人——這份職守是宙斯派給她們的」 — 赫西俄德《神譜》346–348;埃夫林-懷特 英譯
動詞是 κουρίζω,把男孩養育成人,它給了俄刻阿尼得斯一份職務,而不是一份族譜:她們把年輕人帶到成年,與阿波羅、也與自己的兄弟眾河流分擔這份工作。《神譜》一次性指派給一整類女神的功能寥寥可數,而指派者是宙斯——這使它與他分給幾位大奧林匹斯神的榮銜,站在同一個層級上。
接著赫西俄德一連唸出好幾十個名字——佩托、阿德墨忒、伊安忒、埃勒克特拉、多里斯、普律姆諾、烏拉尼亞、希波,一路唸下去,名單裡也包括阿西亞與卡呂普索——然後才承認,總數是三千。克呂墨涅是這份名單上的第九個名字,夾在希波與羅狄亞之間;關於她所說的一切,沒有一句不是關於她們全體所說的。
真正要緊的那樁婚姻
大約一百五十行之後,她被從人群中挑出來,登上最早的傳統唯一給她的一段情節。
Κούρην δ᾽ Ἰαπετὸς καλλίσφυρον Ὠκεανίνην ἠγάγετο Κλυμένην καὶ ὁμὸν λέχος εἰσανέβαινεν
「伊阿珀托斯娶了腳踝秀美的少女克呂墨涅,俄刻阿諾斯的女兒,並與她同登一榻」 — 赫西俄德《神譜》507–508;埃夫林-懷特 英譯
兩行,而伊阿珀托斯的整條血脈由此而出:擎住蒼天的阿特拉斯;因狂妄被雷霆擊落的墨諾提俄斯;盜火的普羅米修斯;收下禮物的厄庇墨透斯。除了宙斯本人的婚姻之外,這大概是全詩後果最深遠的一樁;而新娘所得到的刻畫,恰恰只有一個形容詞——καλλίσφυρος,腳踝秀美的,一個史詩中形容女子的套語,關於她本人什麼也沒有說。
一個幾乎什麼也沒附著的名字
克呂墨涅留下來的,是一份與三千位姊妹共享的職能,以及一樁記載於兩行詩中的婚姻。她不說話,不行動,不曾為兒子們出面干預,也不曾在赫西俄德往後的任何一處再度出現。當普羅米修斯被縛、阿特拉斯被安置在天底下時,他們的母親一字未提;《神譜》把這些兒子當作父親的兒子來處理,而他們被冠上的名字是伊阿珀托斯。
這份單薄,值得如實記錄,而不是拿東西去填。這個名字在希臘神話裡常見到足以同時黏在不只一個人物身上——一個晚出而全然不同的傳統,把它給了太陽神所生的法厄同之母——而面對一份古老名冊上光禿禿的名字,誘惑總是:從別處借一則故事來給它。最早的資料真正撐得住的,比這更小,也更奇特:一位女神,她被證實做過的事情只有兩件——幫忙養育世上的年輕人,以及生下四個兒子,而這四人合起來,幾乎說明了凡人必須承受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