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育赫拉的乳母
赫拉另有計畫,而她說出口的這個故事並不是那個計畫。她要讓宙斯遠離特洛伊城下的戰場,時間長到足以讓希臘人在無人注意之下擊潰特洛伊人的防線;而為了不必解釋原因就借得阿芙洛狄忒那條能誘人生愛的腰帶,她需要一個聽起來平常的藉口。她編造出來的,是一趟拜訪俄刻阿諾斯與忒堤斯的旅程。
εἶμι γὰρ ὀψομένη πολυφόρβου πείρατα γαίης, Ὠκεανόν τε θεῶν γένεσιν καὶ μητέρα Τηθύν, οἵ μ’ ἐν σφοῖσι δόμοισιν ἐῢ τρέφον ἠδ’ ἀτίταλλον, δεξάμενοι Ῥείας, ὅτε τε Κρόνον εὐρύοπα Ζεὺς γαίης νέρθε καθεῖσε καὶ ἀτρυγέτοιο θαλάσσης· τοὺς εἶμ’ ὀψομένη, καί σφ’ ἄκριτα νείκεα λύσω· ἤδη γὰρ δηρὸν χρόνον ἀλλήλων ἀπέχονται εὐνῆς καὶ φιλότητος, ἐπεὶ χόλος ἔμπεσε θυμῷ
「因為我要去探望那哺育萬物的大地的盡頭,去見諸神所由之而生的俄刻阿諾斯,以及母親忒堤斯——正是他們在自己的宮殿裡,慈愛地將我哺育、疼愛長大,那時他們從瑞亞手中接過我,正值聲音遠揚的宙斯把克羅諾斯推落到大地與洶湧大海之下的時候。我要去探望他們,替他們解開這場沒完沒了的紛爭;因為如今他們已彼此疏遠了很長一段時日,不再同床,不再相愛,只因怒意曾經襲上他們的心頭。」 — 荷馬《伊利亞德》14.200–207;A·T·穆雷 英譯
細節具體得令人信服。是瑞亞在提坦之戰期間把年幼的赫拉交了出去,而正是俄刻阿諾斯與忒堤斯在自己的宮殿裡接下了她,撫養她長大——原文用的是「哺育、疼愛」這樣的字眼,養育孩子的尋常用語,並無更宏大的意味。這是任何希臘文獻裡僅存的一段對忒堤斯的描述:不是一個稱號,也不是屬於她自己的場景,而是很久以前的一次照顧之舉,養出了日後眾神的王后。
一樁不再說話的婚姻
赫拉這番話的後半段,與其說是回憶,不如說是怨言。她說,忒堤斯與俄刻阿諾斯已經彼此疏遠了很長一段時間,不再同床,不再相愛,因為怒意曾經襲上他們的心頭。荷馬沒有交代原因,也沒有偏袒任何一方。這樁怨怒古老得讓赫拉可以把它當作眾所周知的事實提起,無需多加解釋;同時又新鮮得讓她可以順理成章地提出,自己要去把它了結。
這是流傳下來的詩篇裡,這樁婚姻僅有的一次刻畫,而它所確立的,全是一種缺席。這對在別處被記作生下三千條河川、三千位女兒的提坦夫妻,如今卻因為某樁誰也懶得說明的過犯,不再同床——僅此一則記載為證。
一趟未曾成行的拜訪
一百行之後,赫拉把同一個故事又說了一遍,這回是說給睡神聽,因為在夜盡之前,她同樣需要睡神的配合。措辭與第一次講述十分接近,讀來像是她早已備妥的一套說詞:一趟前往俄刻阿諾斯與忒堤斯處、了結他們長年疏遠的旅程。她之所以重複,是因為這說詞奏效過一次。
無論在這一卷詩裡,還是在其他任何一卷裡,她始終沒有真正動身。《伊利亞德》從宙斯被誘惑一事,直接轉入了平原上的戰事,其中沒有一處寫到赫拉抵達俄刻阿諾斯的宮殿、對忒堤斯開口,或是化解了他們之間的任何嫌隙。這場和解,始終只是赫拉派上過兩次用場的一句話——而這也是傳統留給忒堤斯「做過什麼」的全部內容:一段轉述而來的舊日恩情,以及一趟始終沒有兌現的允諾。